山雨欲來風滿樓（二）

回去的路上，雪才想起二哥沒跟他提六哥的事，也不知是不是在函宮沒查到什麽。

自從在無渡山見到殺了埅的那個人後，六哥的臉就一直在雪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那人不管是容貌還是身形，都與六哥無二。就算他不是六哥，雪也不信他與六哥毫無關系。這次去見邝鐘，或許能從他那兒得到些關于那個人的線索。

在坤部，玄知的瀾淵閣下有一處暗室，平日裏并無用處，如今倒正好用來關押這些不适合見天日的陰使、地魂們。

聽見開門聲，邝鐘擡起頭，朝着來人咧了咧嘴。

雪揮退了一旁守着的魄官，走上前。

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被縛着雙手吊鎖在牢中，一根壓制靈力的透魂釘從背後神道刺下，貫通前胸天池而出。他身上的金甲早已被剝去，身上的裏衣血色斑斑，看起來已經用過重刑了。

九馗和陰使們都是地界的人，玄知自然不可能真把人弄死。可邝鐘不同，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地魂。雪知道三哥的手段，在他手下邝鐘竟然還能撐住，可見邝鐘真如二哥所言，是條血性的漢子。

見雪打量自己，邝鐘吃力地扯出一個淺笑：“吓死我了，我還以為我要神魂俱滅了呢。”

雪簡直無語：“你早該料到，跟着埅做那些事，遲早會落個這樣的下場。”

邝鐘想了想，乾脆地答道：“你說的對，我認了。”

“你認了？你這是咎由自取！”雪冷哼一聲，“那些被你們放血抽魂的凡人呢？他們難道就該死嗎？”

“我可太冤枉了，雪魂官。人是他們抓的，也是他們殺的，跟我可一點關系都沒有啊。再說了，普通、安逸、一成不變的日子，有什麽好的？那些人能來到九天外，就算是死，那也是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可笑！你又不是他們，你有什麽資格這麽說？”

聞得此言，邝鐘沒有答話，眼神卻飄遠了去，似乎是回憶起了以前的事。

富賈家的少爺，自小不愁衣食，享受着普通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生活，可他卻不甘安逸，他想要的，是極致和自由，是更廣更遠的未來。

邝鐘喃喃地低語了兩句，像是在問雪，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每天吃吃喝喝有什麽意思？一生忙忙碌碌又有什麽意思？”

“我去過西洋，到過東海，翻過雪山，趟過大江，見過人界所有的一切。我對自己說，哪怕是死，也值了！”

聽了這些話，雪的心中五味陳雜。有些人窮盡一生追尋着平凡普通的生活，有些人卻放着安穩的日子不要，偏生要去追尋危險和不安定。

“再後來，我死了。可死後的世界竟然還是沒什麽兩樣，真是無聊至極。”

雪簡直要被氣笑了：“廢話少說，你找我來到底想說什麽？”

邝鐘費力地挪了挪身子，讓自己面對着雪，不成想牽動了傷處，疼得他龇牙咧嘴：“雪魂官，我想投誠。行不行？”

“投誠？”雪道，“那可得拿出點誠意來才行。我三哥可不是好糊弄的。”

“那是自然。有什麽想知道的，你盡管問。我必定知無不言。”

雪思索片刻，道：“先說說吧。你跟着埅，到底在無渡山做什麽？密室裏的那些東西又是怎麽回事？”

邝鐘輕笑道：“我跟的可不是埅。我只是被派去協助他。”

“那是誰？”

埅乾脆地答道：“是天尊。”

“天尊？哪位天尊？”極道之尊，方名天尊。在雪的認知中，也只有三清境的幾位才能得此尊稱。

說到那位，邝鐘的神情頓時變得認真起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只知道她很厲害。她所擁有的神力，絕對是一個能對抗上天界的存在。”

“那時，距離我入輪回還有好幾十年，我原本想着，就這麽在地界混到轉生，等重新做了人再過轟轟烈烈的日子。可是那天，我卻遇到了天尊。”

“她說可以帶我走，帶我去水界、去天界，去見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她問我願不願意追随她，我答應了。”

雪心道，上天界竟還有這麽一位天尊？以前怎麽從未聽說過？

“天尊有個大願，他想要打破人界與三界的界限。沒有什麽肉體凡胎，沒有什麽仙風道骨，所有人都能長生，所有人都可以是仙。”

雪皺眉道：“長生？”

“是啊。”

“憑什麽我們就得做凡人，他們就能成仙成聖？憑什麽我們死後，還得生生世世受那輪回之苦？凡人之軀，只能活數十載，若能脫離了桎梏，我們豈不也能蛻變成仙？”

邝鐘低頭看了看自己，自嘲般地笑了笑：“作為人，我只活了三十多歲。可天尊，只是朝我伸出手，撫了撫我的頭頂，卻讓我多活了近千年。”

“那時我就想，這才是天神所追求的東西。我想要的那些個虛無缥缈的自由，跟天尊的願景比，是多麽的渺小啊。”

“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天尊的願景，我要與她一起完成。于是，我立了誓。永世效忠她，永不背棄她。”

雪乾脆地下了論斷：“天真。”

邝鐘點點頭，算是認下了：“雪魂官，對一個剛死的人不能要求那麽多。我怎麽知道這件事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所以呢？你們找出怎麽讓凡人長生的辦法了？”

“辦法天尊早就已經找到了。仙泉、仙果，法寶、靈器，有很多都能讓人長生。可是天尊卻一直不滿意。”

“為何？”

“天尊不是對成果不滿意，她是對人性不滿意。她原以為，她把長生給了凡人，就會終止人界長久以來的戰亂和争奪。卻不想，她的行為，竟使他們的劣根性，也無限期地延長了下去。”

聽到這兒，雪的眸光暗了暗。三界之內從未傳出過大批的凡人獲得永生的傳聞，這些确實存在卻又未留半點痕跡的凡人，最終的結果只能是被那個天尊挫骨揚灰。

“其實我追随天尊的時候，她的性情已經極其不穩定了。她手裏的已經是最後一批獲得長生的凡人。”

“那些人，被養在哪裏？”

“無渡山。”

果真是在九天外的無渡山。血池中最早承載的那些血肉，恐怕就是這些凡人的。

“後來，天尊便在埅的進言下殺了那些凡人，放棄了最初的想法。”

“埅也是他殺的？”

“是也不是。那只是她多年前剝離的一絲殘魄，不久前才歸位。殘魄離體後存續時間不長，因此他也不敢與你們正面對上。”

一絲殘魄竟還有如此神力，可見邝鐘說的并非虛言。只是，雪現在更關心的是這縷殘魄的身份。他問道：“你可知道他為何要将這縷殘魄剝離？剝離後這縷殘魄又以什麽身份存世？”

邝鐘費力地回憶了半晌：“年頭太久我不是很記得了，我只記得那日她去了雲南的哀牢山，回來後就缺了一魄。”

雪心中一凜：“百乙地南端似乎正是與哀牢山接壤……”

雪默默記下了這個信息，哀牢山也在西南水道，等回去可以找大哥問問知不知道當年發生的事。

見邝鐘盯着自己，雪回過神來：“說重點。關在無渡山鐵籠裏的那些東西究竟是怎麽回事？”

“天尊放棄最初的想法後，便開始探究凡人魂魄與妖魔的契合。”

“原因呢？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聽埅說，天尊想要創生一種叫作成物的東西，來取代所有的凡人。”

“什麽？！”

“你沒聽錯。”邝鐘苦笑道，“她從想要為凡人謀求永生，到想要屠盡所有凡人。我們的性命，在她眼中，原來就跟蝼蟻沒有什麽區別。”

“上山後看到埅做的那些我才明白，她已經背離了初衷，我被她騙了。明白過來之後，我就一直只是在山上找人打打架，混吃等死。”

“我追随天尊的時間并不算短，埅雖然不滿我，但礙于天尊的面子也不敢給我下咒術，所以我現在才有機會能告訴你這些。”

在無渡山，天尊明明也有機會能殺了邝鐘，可他卻沒有動手，足見邝鐘知道的并不重要。

“成物到底是什麽？”雪沉着臉問道。

“就是某種凡人與魔，生魂與魔，死魂與魔的結合體。不過死魂與魔的契合度并不高，天尊還找了水界的人替她收割生魂。”

“趙子夜和羅霄是他的人？”雪眼中閃過一絲陰鸷，“還是趙子晝？”

邝鐘緩緩地搖了搖頭：“那個時候我已經不怎麽關心了，我只知道這幾百年來進展似乎并不順利，也就近幾十年才出現了一些轉機。”

想到空着的那個鐵籠，雪心下一沉：“轉機？他們成功了？”

“我不知道。好像是天尊得到了什麽靈寶。”

雪不解：“靈寶？”

“哎……”邝鐘嘆了口氣，“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麽。天尊藏得十分隐蔽，我只聽過，從未見過。”

鐵籠裏那些拼拼湊湊的怪物，一看就是埅這麽多年來的手筆。雪原先以為是埅恨透了三界才做出這等違逆倫理的事，想不到背後竟然還有個不得了的人物。一個手握神力，甚至能對抗上天界的天尊。

等等……

雪突然冷靜下來。

他想到了關荟內與陸雲一同出現的那個神秘人，那個在短時間內能使所有人傀一同魔化的關鍵人物。

難道……在巳見辰與陸雲背後的這個幕後之人，就是邝鐘和埅所效忠的天尊？

想到此處，雪不禁皺緊了眉頭。封慕塵曾分析，那人不是大魔就是手握先天之炁的天神。先天之炁……

雪頓感大事不妙。他忙問道：“埅為什麽要把魂魄送去萬靈殿？萬靈殿跟你口中的天尊又有什麽關系？”

邝鐘道：“萬靈殿？那裏就是天尊的道場。”

果然如此……可雪還是不死心，他追問道：“你說的天尊到底是男相女相？”

“女的啊。”邝鐘道，“從我跟着她開始，她就一直以女相示人。”

猜測竟成了真。難道這天尊真是萬年前的邪神妘陰？！此時非同小可！雪忙又追問：“萬靈殿中有個萬魂墳場，你可知道？”

“當然。你怎麽會知道？”邝鐘狐疑地看了雪一眼，“去過？”

見雪沒有回應，他也沒再問，只是想了想，說道：“你去的肯定是假的，假的似乎是近些年才建成。真正的墳場其實在萬靈殿的下方。”

二哥說的果然沒錯！萬靈殿下方的空間其實是真正的萬魂墳場！雪心裏一沉，上面那個假的墳場恐怕就是為了萬一東窗事發，可以用來栽贓自己而有意設計的。那個天尊當真是好計謀！

這邊邝鐘還在往下說：“聽說墳場外有神道結界，不單可以防止外人發現，還可以聚萬魂之力而不外洩。可惜我沒去過。”

“萬魂之力……”

雪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他記得二哥曾跟他說過，妘陰當年在萬靈殿中煉化了數萬生靈的魂魄，為的就是聚萬魂之力換得長生。難道……她那個時候就已經動了改換人界的心思了？

今日發生的一切與當年的這件事應該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只是要想弄明白事情緣由，揭露這位“天尊”的身份，恐怕還得去上天界一趟。

雪思索了許久，覺得當務之急還是該先把邝鐘說的這些信息都告訴大哥。他擡眼看了看邝鐘：“我會告訴三哥撤了你的透魂釘，但你說的這些，我還需要時間驗證。如果是真的，之後自會有人來放你離開的。”

見雪要走，邝鐘忙道：“等等，我還知道天尊的一個秘密。”

“秘密？”

“萬魂墳場裏面的那些都只是生魂和死魂的成物，并不能替代凡人。天尊真正需要的成物，一直被他圈養在人界的某處島上。”

“什麽島？在哪裏？”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聽埅說過，那個島外圍有天尊設下的寒霧所籠罩，哪怕是天神去了，也找不到入口。”

“寒霧……”

雪心神一動，難道是北落來的那座海中仙島？這事恐怕得再去問問北落。來不及多想，他便轉身走出牢房。

邝鐘急着喊道：“等等等等。最重要的，我還沒說。”

雪卻沒有收回跨出牢房的腿，只回頭問道：“嗯？還有什麽？”

邝鐘生怕他走了，忙道：“知道我為什麽只肯告訴你嗎？因為有一天，天尊來找埅，我在外面聽到她提起你。”

“我？”

“創生成物初期需要大量的死魂，可是殺人才能拿到幾個死魂？所以她經常在天災之時去人界收割死魂。那日人界天降大災，聽說是黃河水患了。她去收割死魂時突然感悟天道，雖未能知曉全部，卻知道最後阻礙她的人就是文昌帝君座下的雪魂官。”

天降大災？黃河水患？那不是五十年前自己剛入水界那個時候嗎？雪不動聲色，繼續聽邝鐘說下去。

“她說，天道明言，雪魂官會是三界最後一位先天神。她讓埅在你修成神道前将你除去。”

“埅後來親自去了一趟人界，我一直以為已經成事了。”

“可是幾日前，我偶然下山的時候卻聽到黎川鎮有人談論起你，說你被九王下了三界令，我這才知道，原來埅當年并沒能殺了你。”

牛頭不對馬嘴地聽了這麽多，雪算是聽明白了。邝鐘口中那個“雪魂官”恐怕不是自己，而是當年的雪魂官墨珏。邝鐘一直不屑于與埅為伍，平日裏也只在山上不問世事，他恐怕還不知道這幾十年間魂官之位已經易人了。

見雪神色凝重，一直沉默着，邝鐘還以為他不信。他忙道：“我說的都是真的！如今，能阻止她的，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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