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枯山密考

從秋溪水災到中州大旱，從內戰到時疫，人界生靈塗炭，亡者不計其數，按說不單是水界和地界，就連天界都應該是人滿為患。

可這段時間三界卻還是一切如常，就連前不久的天界例巡，都進行得悄無聲息，完全嗅不出一絲緊張和急切。

雪之前還想不明白，如今聽了邝鐘所言，倒是理出了些許頭緒。

現世已是人神分治，上界不得随意乾涉下界乃是鐵律。人死魂散會自動歸于天地水，除非是有大災大難才需要各界的魂官前去引渡三魂。

比如之前的秋溪水災，凡人死傷慘重卻沒有天界的人現身，就算是魂官和陰使，也是以引渡魂魄為主。

因此三魂要脫離三界重往輪回，那也是自然為之，無人會去乾涉。邝鐘口中的那位“天尊”只需在各界登記進出魂魄時安排好內應，就能輕易地将那些本該“入輪回”的魂魄提走，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而且魂官陰使們又位卑言輕，稍有不慎就會被打回死魂海，因此哪怕是發現自己引渡來的魂魄不見了，也不敢輕易向上報告。

近幾年間天災人禍頻繁，恐有數千萬凡人喪命。進三界的人多，離開三界的也多，因此才無人察覺。

若不是之前孫子懋他們急功冒進，将死魂海的死魂擊碎，又恰好遇上雪被罰禁赤伏地，那些未入籍冊的生魂和死魂就不會被發現，有雷便也不會讓玄知清查死魂海，這些個無名的魂魄恐怕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被“天尊”提走。

“二哥，二哥，你們還在水閣嗎？我有要事要找大哥。”一離開赤伏地，雪就急忙給室雲傳信，可惜問了好幾遍也沒有得到回應。

難道他們已經去了永枯山？

時間緊急，雪一刻不敢耽誤，出了死魂海便運起靈力往羽門飛掠。剛到羽門，就見到渡船正靠在岸邊。

“雪魂官。”見他來了，渡官站起身，急道，“我剛才見露魂官的徒弟背着個大包走了！無論如何也攔不住！”

“什麽？北落走了？”

雪一愣，自己剛才急着找大哥二哥，竟忘了北落就在水界了！

之前雖然交代四哥管住他，但今日密考，水界無人，他肯定是趁機溜去人界了。只不過距離泰山問天已過去這麽久，落星恐怕早已被定了罪，北落僅憑凡人的身份必然進不去大牢。

雪猶豫了一瞬，還是決定先去永枯山将那個天尊的陰謀告知大哥。

往年的密考都是由各水道總領、副總領帶領手下的魂官參加，因魂官能力的參差，密考的地點基本不會選在特別危險的地方。可今年不同，有雷就是想借着考驗正副總領能力的由頭暗中擒了墨珏，因此便選在了地形複雜的永枯山。

在天地初開時，永枯山從人界柱州拔地而起，靈草奇樹生長，精怪異獸遍布。而山頂的火山口“永枯海”中，也盛滿了充滿靈力的淨水，因此永枯山才被判歸水界管轄。

只是經過萬萬年的變遷，在而今這個人神分治的世代，永枯山終是脫離人界來到了水、人兩界的縫隙中。永枯海中的淨水乾涸，火山口中盡是焦沙爛石，靈氣的退去連帶着整座山都成了兇險之地。

而密考最後的考核，就是穿過永枯山到達永枯海後，用自身靈力滋養火山口中僅剩的一棵仙樹，使其能接引上界甘露，讓淨水重新滴下。

永枯山山底四方各有一處道場，凡是前來參加和觀禮的人都可以在此等候。雪到的是東邊的道場，此時道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道場內側擺着幾張桌椅，雪粗略看去，能看到地界僅來了幾位城司和曹官。他心裏不免松了口氣，收斂氣息繞着道場外圍走了一圈，并沒見到大哥和二哥的身影。

“請問……”雪朝靠在欄杆上的一人拱了拱手，“密考已經開始了嗎？”

“沒呢沒呢。”那人朝着遠處的山上指了指，“清音塔頂的神鐘還沒響呢。”

他上下打量了雪一番：“這位……小仙，可是也想去試試？”

雪擔心會被地界的人認出來，來之前已經換上了普通魂官的裝扮。他朝對方笑了笑，回道：“是啊，聽說永枯山數十年也難開放一次，今日既然來了，我定要下去開開眼界”。

“那你可要抓緊下去了，馬上就要開始了。”

那人倒是個熱心，他見雪看着臉生，還以為是個新入界的。便出言勸道：“只是這開眼界事小，魂飛魄散事大。永枯山地洞很多，洞裏住着兇變的地精。我奉勸你一句，量力而行，不行就原地等救援。”

“多謝多謝。”雪拱手道，“敢問閣下是……”

“哦。”那人忙回了一禮，“西北水道，劉玉璟。”

“江南水道，吳雪。”

“啊，我從山南水道的孫昘小友口中聽說過你，幸會幸會。”

孫昘？雪倒是記起來了，是在鐘舞家中作幽醮時見的那個方臉的魂官。

劉玉璟認了熟人便來了勁，拉着雪又細細地交代了幾句：“多年前我有幸跟着我們總領上過一次永枯山，你若是看到一小片一小片有青苔遮蓋的林中空地，定要繞過，多是地精住的地洞。山中還有許多的奇花異草，也是不碰為妙。”

劉玉璟其人，雪倒是有所耳聞。他在西北水道總領嬴伯手下做了數百年魂官，為人忠厚老實，實在是給他根槳他也翻不起任何浪花的那種人。更何況如今拉近了關系，他所說的應當不會是信口胡謅。雪只做了五十年魂官，大多密考的地點也只是聽六哥提起過。

他朝劉玉璟感激地道了幾聲謝，便翻過道場的圍欄，朝着下方的密林飛掠而去。

永枯山是靈力枯竭後才得此名，上古時它曾被凡人稱為靈獸山。只因山中花木景色殊異，精怪異獸遍布。雪一入山就見到了漫山紅粉色的樹花，樹不見葉，花朵繁複。樹花花瓣有七層，會随着來人的遠近開合，實在是新奇非常。

向上走了不多久就正式進入水界密考的界內了，只是還沒見到其他人，就聽見清音塔頂的神鐘響了。

雪又急忙往前行走了一段，可是山中樹木高大，灌木繁密，絲毫看不清前方。

見此狀，雪不免心中道苦。永枯山占地數十萬畝，山中多溝壑與洞窟，要想找到隐蔽其中的幾位兄長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原想放出幾道靈力探探蹤跡，哪知靈力還未出，忽然就聽見從頭頂傳來了簌簌不絕、抖動樹葉的聲音。雪擡頭望去，猛地與一條身粗如桶、頭頂長角的金角怪蛇對上了眼。

只一剎那間，那怪蛇就一個弓身，張開獠牙朝他咬了過來。

雪一個側身躲過，飛躍而起繞到一棵大樹後，卻不想樹乾上竟趴着一只巨滑蜥，背後根根毒刺豎起，看起來就不是善茬。雪借勢腰身一扭，足下一點飛速離開往後撤去，直退出了數丈遠卻依舊沒能甩開金角怪蛇。

怪蛇一路蜿蜒追來，壓倒了無數草木，驚起了無數躲藏其中的蚊蟲飛鳥。這些蟲物皆形貌奇異，保不準都帶着毒性。

雪本就元神受損，見狀更不敢怠慢。掌中打出幾擊靈力，将面前密密麻麻的飛蟲盡數揮退了去，又一掌靈力将怪蛇擊退，随後攀着粗壯的樹乾猛地掠上半空。

參加密考的魂官在場地中有許多禁忌，譬如不許用靈力探查超過五丈遠；不許有神力的魂官在武法考查中使用神力；當然也不會允許魂官用靈力躍過密考場地直接到達終點。因此雪一掠上半空看清了山頂的方向，便立馬向下去，落在了離金角怪蛇甚遠的地方。

只是方一落地雪就暗道不好，腳下的地綿軟無力，厚厚的落葉之下竟覆着一層青苔！他霎時提氣返上，還未穩住身形，一只烏凫卻突然從一側叫嘯着襲來。

雪猛地翻動身形，衣角擦着烏凫的翎毛堪堪避過，順勢落在一根樹乾上。

烏凫見偷襲不成，立時調轉方向又朝雪撲來。雪看準時機打出一道靈力正中烏凫胸前，烏凫慘叫一聲隐進了一旁的林子裏。

雪微微松了口氣，站在樹上打量起了四周。

他所在的地方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許多被青苔覆蓋的地方，明媚的光從天空漏下正好灑在上面，看起來倒是一副普普通通的林間美景。

——這裏應該就是劉玉璟說的那種“林中空地”。

也不知這青苔下是不是地精生活的地洞？雪心裏想着幾位兄長也顧不得去探究這個問題。他歇息了片刻看四周沒了動靜，便借助着繁密的樹乾，三兩下就掠進了前方的林子裏。

一進密林雪就張開了靈力向四方探查，一是希望可以找到兄長們的蹤跡，二也是為了能避開這些個精怪野獸，省去不必要的麻煩。

可幾乎就在施放靈力的同時，竟不知從哪又竄出來幾只烏凫，它們四面夾攻，似箭般沖着雪襲來。

永枯山封閉多年，山中的鳥獸竟已有了靈智。

雪原以為打發了方才那只就無事了，卻不想這烏凫鳥群竟只是派了個前鋒出來試探，其餘的都躲在樹冠遮蓋下的陰影中，伺機而動。

十幾只烏凫圍着雪飛來繞去，時不時伸出利爪和尖喙攻擊，它們身形靈活，在林中占了大便宜。雪原還不想下重手，到底是躲來躲去被煩得受不了了，只得用靈力幻化了飛刃還擊起來。

如此打了一陣，後方突然起了大動靜。地聲隆隆，眼見着無數的大樹迅速朝着這邊的方向倒來！

雪回頭一看，就看到那條勢如千鈞的金角怪蛇正在地上疾速地游走而來，不過眨眼間就已來到了面前。

這可真是前有劫道，後有追兵……

這靈力看來是省不了的了……雪心中暗嘆了口氣，周身靈力爆發，将近身的這些妖獸都掀飛了出去。

烏凫們見打不過，都罵罵咧咧地飛走了，獨剩金角怪蛇伏在地上甩了甩摔暈的頭，重新昂起身作勢又要進攻。

只是蓄了力尚未動作，就聽地下突然傳來“咯拉”一聲，金角怪蛇都來不及掙紮，龐大的身軀就猛地陷了下去！

時機剛剛好。雪望着出現在眼前的大洞不禁長舒了口氣，就讓大蛇去找地精們的麻煩吧。

他拍拍衣服，轉身準備離去，卻似乎聽見從地底傳出來了幾聲罵娘聲。

難道是自己聽錯了？雪愣了愣，并不打算理會，卻不想又聽見了一陣咒罵。這回聽得是真真切切，罵得頗為難聽，罵聲中還夾雜着打鬥的聲音。

伴随着這些聲音，地底的動靜越來越大，緊接着便是一陣山搖地陷，漫天的塵土頓時遮蓋了整片樹林。

——是地洞塌陷了！

混亂中，一個巨大的黑影騰地而起，而後又重重落下，直砸得林中更加灰塵彌漫，叫人難以睜眼。雪甩着衣袖扇了一陣才勉強看清，原來是金角怪蛇被打趴了在地無法動彈，一個人影背着手正施施然站在它的金角尖上。

“四、四哥？！”雪驚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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