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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界靈果落凡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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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界靈果落凡塵(一)

方圓是朝廷下派到京師的一名官員,總管順天府內外各大疠所。此時雖已過三更,他卻還在府衙內查看自年初起從山河四省及下轄縣區呈上來的急報。

第一份急報來自于太原府。此時時疫已起一月餘,當地官員無法控制,只得匆忙上報:“瘟疫四起,民衆出逃,食則無糧,眠則無所……”

相隔不過一月,第二份急報又至:“上天降疫,傳染甚盛。又逢溫度驟降,寒風凜冽,老弱病殘凍死無數。縣道兩旁屍體衆多,無人收殓。”

……

越往下翻看,發來急報的縣區就越多,發來的頻率也越高。除了被李自成占領的南陽府一帶不得而知外,其他幾乎無一幸免。

只是疫病初起時,朝廷處置失當,接到奏報後并沒有引起重視。最初只是山河四省來報,後來疫病就漸漸蔓延至了京師。臨到天子腳下,知府才派了官兵出城赈災,卻不幸将疫病也帶入了城中,以至疫病徹底失去了控制。

朝廷只得關閉城門,安撫人心,又建了疠所發放湯藥,只是收效也甚微。

不過短短倆月時間,城內的存糧、藥材等已經嚴重匮乏,感染者衆多,健者無良可食,病者無藥可醫,城中很快也出現了屍橫遍地的場面。

回想起那時的慘狀,方圓還心有餘悸。

幸而,從蜀中來的青城派青玄真人向朝廷獻上了王神醫研制的清熱方劑,才使得疫情有了些轉機。山河四省的各個疠所也都傳來了好消息,那段日子真是方圓睡得最安穩的日子。

可惜好景不長。

疫病患們的病情将将穩定,城外一些疠所中卻又突然出現了許多“活死人”。方圓也去看過,那些“活死人”無知無覺,雖然還活着卻仿若已死,看起來甚是詭異。

因為這些“活死人”都是用過藥的病患,因此一時間,關于王神醫的藥方是“毒劑”的傳聞便甚嚣塵上。

後來,上谷郡就傳來了青玄真人斬殺疠所守将,繼而叛逃的消息。

方圓并不信青城派會謀反,若他們真要謀反,又為何要冒險出山救人?放任不管豈不更好?

奈何聖上聽信了讒言,非要置青城派于死地,就連清熱方劑也棄之不用。疫病果然在入冬後反撲而來,其來勢洶洶,甚至更盛于之前。

方圓望着桌上淩亂的公文深深地嘆了口氣。時疫已拖了近一年,長久的勞累和失眠惹得他頭風似要發作。他捏着兩指揉了揉眉間,聽見外邊雞已經鳴了兩次,便打算和衣倚着小榻小憩一會兒。

剛脫了鞋躺下,就聽見屋外傳來了侍衛的喚聲:“大人。”

“何事?”

“北城外疠所急報。”

“急報?”

北城外疠所最近新到了不少流民,難道又出什麽事了?方圓連忙趿拉着鞋去開門。

出乎意料的是,急報上的并不是壞消息。

方圓粗略地看了一下,急報中敘述的是一群太原府來的流民,在感染瘟疫後經上谷郡到達順天府城外的事。

這原本也沒什麽特別的,只是這批流民來自于疫病初發的太原府疠所。要知道,如今的太原府疠所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活死人墓”,所有染疫的病患無一幸免。而這些人卻能安然到達順天府,實在是叫人匪夷所思。

據這些病患自述,因太原府疫情嚴重,供給不足,疠所內的病患大多食不果腹。再加上後來許多人突然變成了“活死人”,他們幾個病情稍輕的,不想困在原地等死,便結伴前往旁的疠所尋找生機。

他們缺水少糧,勉強走到了忻州,就在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遇到了一位自上谷郡來的小道士。小道士給他們分發了一些桑果充饑,還給他們指明了去上谷郡的路。

“桑果?”方圓不禁疑心,這個季節怎麽還會有桑果?

再往下看,果然印證了他的疑惑。

急報上說,這群人與那小道士分開後,一路從忻州走到了直隸省境內。半路聽說上谷郡宣府疠所的守将被殺,疠所亂作一團,便又改道直接來了順天府。

山河四省時疫嚴重,民衆流離,各省前往順天府的路上餓殍随處可見。可是據疠所醫者的手歷記錄,這些人跋山涉水穿行千裏,一路走來卻依舊精神奕奕,絲毫不見倦色。就連沾染的疫病也近乎痊愈,這實在是不可思議。

北城疠所的嚴守将說,他詳細問詢了這批人後,才知道他們吃完桑果後只覺神清氣爽,渾身通透,這一路走來竟然未進半分水米也絲毫不覺得餓。他們都深信那名小道士是天上的仙人,而那桑果就是能治病救人的仙果。

所謂病急亂投醫,嚴守将覺得此事可圖。便連夜将這樁事上報,希望方圓能夠上禀朝廷,找到這名容貌殊異的小道士,救民衆于水火。

方圓看完急報,不置可否。當下亂世,誰都想趁機分一杯羹,乃至怪力亂神之事頻生,又不是僅僅只有守将說的那個小道士一人。若是每個人都要去搜尋诏安,這朝廷還不得亂了套。

方圓随手将急報擱在一旁,重新躺回了榻上。

原以為此事就此揭過,卻不想數日後,北城門校尉派人傳來消息,說是那名小道士,找到了。

方圓匆匆趕去時,城門外人聲鼎沸,已經哄哄鬧鬧圍滿了人。

“方大人到!”

侍衛高聲呼喊開道,衆人這才停止了喧鬧,齊齊跪地。校尉郭才忙捂緊了口鼻,繞過人群走至近前。

方圓看着跪滿地的病患不禁頭疼:“郭校尉,疫病未消,府城內就是皇城,疫民聚集于此,府尹若是追究起來,你我怕是要被問責啊……”

“哎呀方大人,嚴守将都攔不住,我一個小小校尉……”郭才為難道,“再說,他們可都得了時疫,我們哪敢近前啊……”

郭才其實沒說實話,守将嚴書臣倒不是攔不住,他是不想攔。如今疫情嚴峻,若上天真有好生之德,見了這麽多苦難的疫民,只要仙人生出哪怕一絲絲的憐憫之心,衆人就有救了!

方圓擺了擺手,示意他別再說下去。他往人群望了望,問道:“人呢?”

“小道士?”郭才用手指了指城樓,“嚴守将帶上去了。”

方圓安撫了衆人,走上城樓。

北城樓年久失修,就連走上去的石階也都磨損不堪。方圓擡眼看了看斑駁的城樓,若在那裏面的真是個仙人,不知他看了這破爛難擋外敵的城牆,再去看那雕欄玉砌的皇城,會不會覺得可笑?

方圓推開門,裏面光線很暗,只有幾束淺淺的晨光透過窗棂灑入殿內。大殿中央,一個黃發的小道士正牽着一個幼童背對門口站着,嚴書臣則一臉嚴肅地面對着他們。

這個小道士就是從水界偷溜到人界的北落。

原來北落來到順天府,卻發現落星已被下了大獄。他原想偷入城內救人,卻被之前在忻州救過的百姓給認了出來。

疠所的一衆病患早就聽說過這位神秘的仙人,得了消息便一窩蜂都跑了過來圍觀,差點引起騷亂,嚴書臣只好将他帶到了城樓上。

見方圓走了進來,一旁的士兵立馬關上殿門。

嚴書臣引着北落轉過身來,給二人互相介紹道:“這位是方大人,這位就是青城派的北道長。”

“方大人。”

“北道長。”

方圓不露聲色地回了個禮,心道,原以為的仙人想不到竟是個青城派未及冠的小小道士。

“方大人來得正好。”嚴書臣指了指一旁桌上放的包袱,“北道長又帶來了一些仙果,方大人不妨嘗一嘗。”

仙果?方圓好奇地走上前,這才看見包袱旁還擺着一小盤黑黢黢的桑果。他撚起一枚看了看,嘗了嘗,口感與普通的桑果并沒有什麽兩樣。

“如何?”嚴書臣問道。

方圓剛想說不過如此,卻突然感到一股清氣從胃脘湧出,灌入全身經脈,頓時說不上的通體舒暢,就連連日來的勞累和頭疼也瞬間消散。

嚴書臣瞧了方圓的表情,笑道:“方大人也覺得奇妙絕倫吧?”

方圓身心俱佳後,連帶看面前的小道士也蒙上了一層仙氣。他一改方才的想法,連連點頭:“果有奇效,确實仙果啊!不知這仙果,是北道長從何處尋得?”

“方大人,這果子只是我偶然獲得,并不是什麽仙果。”

嚴守将連連擺手:“北道長謙虛了。這果子可是能治時疫的!對疠人而言,這不是仙果是什麽?”

北落本是應落星所托從水界帶了些桑果來,奈何嚴守将得知後,便一直懇請他将果子拿給疫民治病。他便想,救人性命本就應當,或許還能以此來換得赦免落星的機會,就同意了嚴守将所求。

“方大人。”嚴書臣道,“一早傳信與你,其實是北道長有一事,望你能鼎力相助。”

“哦?北道長但說無妨。”

“方大人。”北落懇求道,“青城派通敵叛國一事完全是子虛烏有的編造。前幾日被下入死牢的落星,他是我好友,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枉死。”

方圓一愣,瞬間明白了北落的心思。他沉着臉搖了搖頭:“我也不信青城派會謀反,可如今內憂外患,內城早已戒嚴,若非皇親國戚,恐怕見不了聖上。”

“這……方大人如今也進不去?”嚴書臣問道。

“不行。除非是疠所有急事要禀……”方圓思忖道,“今秋朝審推遲,落星道長暫時不會有事。不若……不若嚴守将先将這些仙果分發給疫民,待他們痊愈,我也好帶着喜訊面見聖上。”

“好!”嚴書臣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包袱上,“只是就這些仙果,疠所那麽多病患,恐怕……”

北落皺了皺眉,看向身旁鬧着跟他一起出水界的桑浕,猶豫道:“仙果,或許還能有……”

“當真?!”方圓眼睛一亮,“若能徹底消除疫病,屆時哪怕是替青城派平反,又有何難?”

三人就此達成共識,北落先留在城外疠所,待所內疫民大有好轉,方圓再引他入宮面聖。

如此相安無事了幾日,嚴書臣每日按疫民疫病的輕重緩急分發桑果,直至北落從水界帶出的那些桑果被分發完。

這一日晌午,北落照常端着一盤吃食回他和桑浕住的香坊。

如今桑果用盡,每日只能依靠桑浕用靈力凝結。可是桑浕離了水界後靈力有限,每日便需要大量的時間來補充天地靈氣,因此他們的香坊是不允許外人打擾的。可是今日,北落老遠就看到香坊外來了許多士卒。

“這是怎麽了?”北落問道。

“北道長,我們将軍在裏面等你。”

北落端着盤子進了門,就見嚴書臣和桑浕端坐在桌子兩頭,一大一小正大眼瞪小眼地對着看。

北落自小在蜀中長大,北方的冬季又乾又冷,于他而言甚是難熬。幸好嚴守将心細,命人給他燃了一個加大號的泥制火盆,香坊內日夜都是暖融融地,進門就讓人安心不少。

他解了鬥篷,将吃食遞給桑浕,問道:“嚴将軍。是疫民們有什麽情況嗎?”

“無事,無事,我午巡路過,就進來看看你們。看看你們可住得慣,吃得慣?”嚴書臣笑着說道。他的名字不像個武将,長得也不是那麽威武,因此笑着說話很讓人覺得親切。

桑浕饞人界的小食,自顧自美滋滋地吃了起來。嚴書臣家中也有一個小女兒,看着軟糯糯的桑浕,他自是滿心喜歡。

他見北落只是坐在一旁神情寥寥,便寬慰道:“我知道你心中挂念好友,只是這事急不得。這幾日所內疫情已經大有好轉,相信再過幾日,方大人便會引你入宮了。”

“是,我知道。”北落點了點頭,只是心中卻還是覺得空落落地沒邊。

嚴書臣瞧了瞧桑浕,又道:“北道長,等你立了大功,可以讓方大人引你義妹進宮讓禦醫瞧瞧這失語症。她既能聽見,想必開口說話也不難。”

嚴書臣雖不明就裏,但北落知道他是出于好意,便客氣地道了聲謝。二人坐在桌旁有一茬沒一茬地閑聊起來,剛說了兩句,就聽見外面鬧鬧哄哄地吵起來了。

嚴書臣朝門口問道:“外面發生什麽事了?”

方才跟北落說話的守衛推開門走了進來:“将軍,來了許多疠人,鬧着要見北道長。”

嚴書臣一皺眉:“不是說了,不許他們來打擾嗎?都趕走趕走。”

守衛領了命剛轉身,北落忙攔道:“我去見一見,萬一有什麽急事呢?”

嚴書臣也站起身:“那你先安心用膳,我先出去看看,興許他們是來感謝北道長的救命之恩的哈哈!”

只是一出香坊的門,嚴書臣就收起了笑容。

他認識站在前頭的幾個人。

北落帶來的仙果數量有限,嚴書臣每日分發的時候都先緊着婦孺、士卒和病重的疫民,因而那些未能吃到仙果的輕症疫民便頗有微詞。這幾個人已經帶頭小鬧過兩次,都被嚴書臣吓唬了回去,想不到今日竟鬧到了香坊來。

嚴書臣臉色沉下來,戰場上征戰多年積累的威勢便散發開來。他冷冷地朝幾人看了一眼,厲聲道:“疠所由我監管,誰再鬧事,軍法處置!”

人群倒是馬上安靜了下來,只是前面幾人依舊不退縮。一個叫黃邙的,梗着脖子往前擠:“嚴将軍!今日的仙果為什麽又沒我們的份?!我們的命難道就不是命嗎?!”

嚴書臣背着手道:“仙果有限,先救婦孺是大家投匦決定的,你想反悔不成?”

“反悔又如何?!”黃邙叫嚣着,“前日沒有,昨日沒有,今日還是沒有!你要我們等到什麽時候去?再說了,誰知道仙果是不是一直都有?!誰知道是不是那小道士诓騙我們的招數?你把他喊出來,我們要親自問問他!”

“對!對!嚴将軍你把他喊出來!我們自己問!”跟他一起的幾人也在一旁附和叫嚷着。

“哼!你們既能走出疠所到此叫嚣撒潑,可見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看來仙果你們是不用吃了,倒不如去地牢裏嘗嘗苦果罷!”嚴書臣厲聲喊道,“衆将聽令!把帶頭鬧事的給我押下去!誰再敢胡言一句,就給我把他的嘴堵上!”

“是!”

眼看着紛亂既起,北落忙從屋內跑了出來:“大家,大家不用擔心,仙果每人都會有的,請再稍等兩天。”

“稍等兩天?”黃邙冷笑道,“今天最後一份仙果已經分完了,這兩天你是打算去哪弄仙果?”

“這……”

黃邙身後的幾人附和道:“是啊,北道長,你是從哪尋得的?你告訴我們,我們自己去。”

北落無措道:“這……我實在不能告知。仙果只是我偶然所得,不能帶你們去……”

最先在忻州吃過桑果的那幾人聞訊趕來說和:“啊呀老黃,你別鬧了,大家也都快回去吧,北道長不是這樣的人,你們別逼他了……”

黃邙身旁的幾人見他們攔着,便與他們推搡起來:“你們飽漢不知餓漢饑,我們的事用得着你們管?!走開!”

黃邙絲毫不為所動,對北落說:“這幾天我們都看在眼裏,你從來就沒有離開過疠所,莫不是你把仙果都藏在香坊中了?你如果有,就一下子拿出來,何必藏着掖着?是覺得欺騙我們很有樂趣嗎?!”

有人小聲地說道:“确實啊,我住的地方離門口最近,确實沒見北道長出去過……”

人群中馬上就有人起哄起來:“就是!拿出來!把仙果拿出來!”

“他們肯定是把仙果藏在香坊了!不然嚴将軍怎麽也會在這裏?!”

衆人聽了這話全都激動起來,他們早就疑心仙果的事是嚴守将聯合北落來管制他們的一種策略,此時黃邙幾人将這層窗戶紙捅破後,他們更加堅定了內心的想法。

黃邙見勢已成,便帶着幾人往前沖:“我們沖進去拿!我們的命是自己的!”

有人帶了頭,衆人便就一窩蜂地往前沖。替北落說話的那幾人沒留神,被他們擠倒在地,差點就被踩死了。

北落從未想到會是這樣,他連連擺手,着急地喊道:“裏面沒有仙果!真沒有!”

可這喊聲,馬上就被嘈雜的喧鬧聲蓋過去了。

“快!給我攔住他們!”嚴書臣唰地拔出了佩劍,擋在北落前面,“老李!喊人!”

一支帶着回旋尖嘯的響箭瞬間沖上雲霄,在疠所內四處巡邏的士卒很快圍了過來,他們舉起長槍抽出刀劍擋在香坊前面,外面頓時混亂做了一團。

推搡混亂中,不知是誰撞到了刀劍上,刺破皮肉的聲音和慘叫突兀地響了起來。

“殺人啦!守軍殺平民啦!”

恐慌瞬間蔓延開來。人群中有人帶頭朝兵士們扔起了石頭,場面頓時變得更不可控。北落被嚴書臣護在身後,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場景,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突然,幾塊石頭越過人群砸在了北落身後的牆上,北落躲閃不及,被濺起的碎石劃破了臉。他面上流着血,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他不明白,明明是好心,明明想幫助他們,為什麽會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他無助地喃喃地說道:“我沒有騙你們……我沒有騙你們……”

“哈哈哈……”

突然,一聲突兀的尖笑有如利箭般穿透嘈雜的人聲,落入衆人的耳中。

北落心中一凜,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着玄青色鬥篷,戴着傩儀面具的人影飄然立在香坊東側的煙囪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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