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被擒

“透魂釘下好了？”

“是。”

“你去把魂釘取來。”

“是，大王。”

是什麽人在說話……

雪醒來時，意識雖有些清醒，眼睛卻還睜不開。迷迷糊糊間，只聽得身旁有說話的聲音傳來。

“哎……你說你留在酆都多好，非要回來找死。”

那人邊說着，走得近了些，似乎在打量雪。過了一會兒，有人從遠處匆匆走來，似乎拿了什麽東西。

“你現在可是個不得了的後天神，我可得謹慎一點，親自給你下幾個魂釘才安心。”

話音落了，只聽得環扣丁當，下一刻，雪的手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他的神志瞬間歸攏！身上的痛感鋪開，無孔不入地往全身xue道裏鑽。

見雪驟然睜眼，陸雲惋惜地嘆了一聲：“醒得早了，有點疼，忍忍。”

說完，也不管他此刻已面如金紙，氣若游絲，徑直将餘下的幾枚魂釘乾脆利落地打入雪的魄七形。

“好了。”

陸雲擡擡手，揮退了呈送魂釘的侍從，站到雪面前。

“三魂七魄都給你封住了，就不怕你跑了。你要是在我殿裏跑了，我可不好向天尊交代。”

打入百會xue的魂釘讓雪頭痛欲裂，他強忍着撕裂的痛苦，勉強從記憶中撿起了一些斷斷續續的碎片。

是了……他記得，他在人界遇到了天尊，卻因為神力不濟，非但沒能救下北落，就連香坊的煙囪也沒能擋住。疠所中那麽多疫民，恐怕都已慘死……

想到北落，雪頓時悲從心起。

“咳咳……”

雪嘴唇微翕，話未出口，更強烈的劇痛就自神府炸開，眼前頓時翻湧起斑駁陸離的光影。

見雪這副快死的模樣不像假的，陸雲“嗯？”了一聲，伸手探了探，皺眉道：“元神破碎了。”

他認定是天尊下的手，但又疑惑天尊為什麽不直接殺了雪？難道留着他還有用？思來想去，覺得暫時還不能讓他死。于是重又擡起手，将自己的法力渡了一些過去。

得了平等王的法力，雪搖搖欲墜的神魂終于得以平息下來。

瞧着他這副樣子，陸雲撣了撣衣袖，退開兩步與他保持距離。

“你可忍着點，不要吐血。我殿裏陰物多，把你活剝了我可不管。”

雪平穩了氣息，低低地笑了聲：“你要是不管，就不會救我了。”

許是已得償所願，陸雲初為鬼王時那股淩人的盛氣如今已被沉澱下了心底。他對雪的話認同地點點頭：“确實唬你的，北辰宮有我親手布的鬼王結界，那些腌臜鬼物可進不來。”

北辰宮？雪這才擡眼看向四周。

只見身處之地殿堂高聳氣派，四周亮了無數燈燭。大殿一側仙娥玲琅環佩，另一側鬼差侍立，盡頭是一張華貴冰冷的黼座。

雪則如死屍般被鎖吊在大殿一側的金柱旁，手腳不但被打了魂釘，還都被粗硬的靈鏈鎖着。最要命的是壓制靈力用的透魂釘，釘細如松針，長尺餘，從後背打入，貫透前胸而出。比之前世在桅杆上，如今這待遇可不是差了一星半點。

或許是為了方便下釘，雪的外袍被剝了，裏衣也被解開褪至了臂彎。原先在地牢見着赤膊上身的邝鐘倒還不覺，現在瞧着自己這副衣衫半掩的模樣，怎就看着如此的不成體統。

難怪方才那些仙娥一見自己望過去就偷笑着竊竊私語！

雪簡直窘迫至極，也不知是誰行的刑，還不如全脫了。他有心想整整裏衣，只是那靈鏈靈敏異常，略微一動便會叮當作響，在空曠的宮殿裏來來回回地響，豈不是更引人注意？

思來想去，雪突然覺得自己是腦筋搭錯了，非常時刻竟然還在意這些有的沒的，索性放松了下來，再去仔細瞧瞧這北辰宮。

北辰宮的名字對應的大約就是無渡山的南辰宮，只不過這陸雲的私宅可比埅那個前殿氣派得多。

透過殿內的影影燭光，能看出此處的宮殿制式與九殿相仿，但內裏的裝飾擺設竟都是天界的，想必是陸雲下界時帶下來的。

都成了鬼王了，竟還在意這些身外之物，陸雲的骨子裏還真是自卑至極。

似是看出了雪的想法，陸雲忍不住駁道：“這裏是我的行宮，我本就是天官，如何用不得這些東西？”

雪擡眼看着他。

天官也好，鬼王也罷，是原先文文弱弱的模樣，亦或是如今衣袍華貴，頭上冕旒垂動的模樣，陸雲的眼中再也不見往日的性情。

自己既已成了階下囚，靈力用不得，元神還破碎，為今之計只有拖延時間等大哥他們來救。他便搭話道：“陸雲，恭喜你。”

“恭喜我？恭喜我什麽？”

“恭喜你弑父奪位，終于坐上了夢寐以求的王座。”

“嗤，你是諷刺我吧？”

陸雲倒也不氣惱，只道：“你以為我父親是什麽好人？好人能坐上平等王的位子？你也太天真了！”

這話倒是不假。能成鬼王者，多是骁勇善戰的人界将領，活着的時候必然手染鮮血，背負無數性命。

見雪不再言語，陸雲又道：“無渡山那些死魂見過了吧？你怎麽不想想，埅手下那些地魂從哪來的？你以為是我嗎？”

聽陸雲這意思，難道無渡山之事與他無關？

雪心思急轉，陸雲稱王不過一年，可埅手下的大統領和邝鐘口中說的那些事，都已是千百年前的事了！而且……九馗也是原平等王座下的人！

原來這就是離開無渡山時他心中不安的原因！被他遺漏的細節就是這些地魂！

“封慕塵帶你私闖九殿，那就是沒腦子！我才當了多久的平等王？萬魂墳場的那些人與我又何乾？你們把這屎盆子扣給我，我不殺你，殺誰？”

陸雲說累了，轉身坐回了自己的王座上。徒留下雪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從關荟出去的人傀，都得經九殿才能轉入輪回。五十年前，陸雲為了救自己元神受損，在天界休養了多年才恢複，他絕不可能有機會染指人傀的去處。

是原平等王！

只有身為地獄鬼王之一的原平等大王。只有他，才有那麽大的權力。

法力高強，地位尊貴，無人敢去質疑他。

将關荟之主的名頭安在了雪的身上，而他自己，則偷偷将本該入輪回的人傀弄去了萬魂墳場。一旦東窗事發，一切都是雪這個關荟之主的陰謀。

而這些年的天災也好，人禍也罷，死掉的人以百萬、千萬計數，單憑陸雲一個小小的文官，有什麽能力或權力去幫天尊收割如此之數的魂魄？

陸雲弑父奪位，大家只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殊不知原平等王才是背後最大的推手。

見雪明白過來了，陸雲這才接着說道：“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奉他為天，誰知道，背地裏卻乾着龌龊的勾當。這樣的人都能做平等王，我有什麽不能？！取而代之，就是順應天命！”

“逍遙的散仙不做，如今卻要受制于人，你真覺得這是你想要的嗎？”雪問道。

“無所謂了。我想要神力，想成為萬人之上的王，天尊幫了我，我也幫幫她的忙，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你唾棄你父親，你就沒想過，現在的你也已經成了你自己唾棄的那個人。”

陸雲嗤笑一聲：“你不用說教，我是不會回頭的。”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陸雲如今已身入泥淖，不管他是不想回頭還是難以回頭，恐怕都難獨善其身。

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暗處，哪怕身在王座，依舊是個孤家寡人的模樣。許是想起了自己父親做過的那些髒事，眼眸深沉幽暗，不知在想些什麽。

雪看着陸雲，竟可憐起他來。

沉默半晌，雪開口問道：“這裏離萬靈殿不遠吧？”

見陸雲不答，雪又道：“怎麽？猜對了？”

之前二哥跟自己說過，萬靈殿下方在大肆修建，這修的應該就是這座北辰宮。

“你宮裏的陰物可不用怕我，你擔憂的是魔物吧？埅的那些成物，是不是就在上方？”

陸雲變了臉色，猛地從王座上站起來：“你知道成物？！”

雪扯起嘴角笑了笑：“我還知道瀛洲。”

陸雲頓時炸了：“你還知道什麽？！”

看陸雲這反應，看來自己猜的沒錯。雪閉了閉眼，緩了兩口氣：“瀛洲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寒霧隔絕的？”

陸雲總算是回過勁來了，他回過身，一拂袖重新在王座上坐下。

“你可以猜猜啊。”

雪已經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了，便合上嘴不再多言。

他的元神本就在私做命燈時受了創，後來非但沒能好好療養，反而在與天尊鬥法時強用了神力，以致現在元神破碎。

眼下只不過才與陸雲多說了幾句話，便感覺精力不支，神昏迷蒙起來。

陸雲見雪昏睡了過去，欲言又止了兩次，也還是閉上了嘴，想着等天尊來時再喚醒他也不遲。

就在這時，一根銀針“倏”地從他身旁射出，直沒入雪的眉間！

陸雲神色突變，朝身旁侍立的人喝道：“歸真！你做什麽？！”

話音未落，雪便已掙紮着從昏睡中醒來。這銀針直刺元神之府，此刻，他的神魂就像被人燒了一捧火，烈焰焚炙着髓海，痛至癫狂！

“大王，天尊片刻就要來了。”被稱作歸真的侍從似乎并不怕陸雲，他只攏了手，不緊不慢地行了一禮。

“哼，怎麽，拿天尊來壓我？”陸雲怒火中燒，卻還是強壓着怒氣，雙手死死摁着王座的龍頭。

瞬間被人從片刻的安息中拽入煉獄，雪的眼前赤紅一片。比元神碎裂更甚的痛楚，攪得他竟目生幻覺。

他恍惚回到了前世。這次娘親沒有遺棄他，他在延陵安然地成長，順遂地度過了一生。

可醒來，這竟都是黃粱一夢。

如潮湧不止的痛楚在不斷地撕扯、割裂着他，他不禁攥緊了拳頭，指尖狠狠地嵌入掌中。為了緩解痛楚，他佝偻着身子止不住地喘息，猶如一只被困前灘瀕死的魚。

到最後，隐忍的嚎啕竟成了沙啞的嗚咽，帶着太陰之氣的血沫順着唇角流下來，滴落在了地上。

陸雲心道不好，只是還未站起身，歸真就像野獸般脫了僵，瞬間沖到雪的身後，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頸。

陸雲拍案而起，一掌法力帶着勁風拍向歸真的額頭，直将他打飛出去，撞到身後的金柱才停下。

但是已經品嘗到了鮮血的滋味，又怎麽會輕易放手？歸真不顧自己斷了的一條手臂，仿若無痛無覺地從地上爬起，看那架勢恐怕又要撲上前來。

陸雲正欲再打出一掌，就聽見“平等大王”四個字從殿前響起。他渾身一震，竟再難凝起法力。

他惶恐地轉過身行了一禮，絲毫不敢直視來人。

“赤玉天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