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自省

元神管控魂魄，要摧毀命之本源須得将元神從魂魄中剝離出來。這事既耗體力，又費神力。

而赤玉之所以不直接将雪的魂魄一起毀掉，一是因殘魄的神力不濟，二是當年墨珏的事後，赤玉突然醒悟過來。天道在上，如果直接将人抹殺，恐怕還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雪魂官。而後來事情的發展也正如他預期，因墨珏身死的吳塵顏，代替他成了下一任雪魂官。

所以他不能直接将雪除掉，也不能讓任何人代替他。等毀了元神，他便會讓陸雲把雪囚禁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雪的元神已然被赤玉抽離出來。

此時戮魂針的餘威将散，雪神思恍惚間，似乎辨出了面前人的輪廓。

他呢喃着：“六哥……”

聽得雪這無意識的叫喚，赤玉心中一抖，眼中的狠厲竟消失了大半。

“小七！”

有那麽一瞬，赤玉竟對雪升起了些許不舍。

他皺着眉用力地閉了閉眼，将那莫名其妙的情緒往下壓了壓。

“哼！賤魂也妄圖來做我的主！”赤玉将雪的元神緊握在手，恨恨道，“我留你的神魂在身，不是讓你與我作對的！”

後天神的元神之力不容小觑，若不是雪元神破碎，恐怕摧毀元神之事也難成。饒是如此，将雪的元神抽離已費了赤玉一半神力，此刻正是他最虛弱之時，否則也不會被霰趁機占領了意識。

赤玉聚氣凝神，正欲摧毀雪的元神，可施術化燼的手卻遲遲下不去。

先天神術，術由心生，心随意動。此時此刻，霰的意識正在他的壓制下強烈反抗。

他越凝神卻越混亂，腦中就如被人用棍子在攪，赤玉不禁閉上眼悶哼一聲。

“天、地、元、靈，化燼歸虛！”

他一字一頓，幾乎是咬着牙念出咒術。

随着掌中缇光再現，他用力一握，雪那本就遍布裂痕的元神便在剎那間潰散，幻作無數的飛螢繞在二人身側。

做完這事，赤玉的頭腦才逐漸清晰起來。

霰受雷劫後，殘存的一縷神魂便回到了他體內。這縷神魂有他本體的先天木靈，以赤玉的能力竟摧毀不得。況且，他冒險留了一縷霰的神魂，也是為了以後能靠他找到重生的蘇禾。想不到，方才竟險被他反制。

想到蘇禾，赤玉眼中更是一片陰鸷。

他派埅去百乙地協助蘇禾，正是因為算準了蘇禾會在那個時候渡天劫。誰成想，霰會提前出現，致使蘇禾渡劫失敗。

自從他留在蘇霭身上的殘魄進入到蘇九娘體內開始，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原本只想要一個擁有惑術的傀儡，可蘇九娘體內擁有他神力的血，竟也使蘇禾開啓了靈智，脫離了他的掌控。

蘇禾很聰明，他雖然反抗不了，也不知道這一切事情的背後之人到底是誰，卻一直在有意無意地試探。

而梵香村魔障，只不過是赤玉籌謀的引路幡。

一可以利用巳見辰除去雪，二是為了掩蓋他種在李艾身上的魔障。

奈何巳見辰實在是廢物至極，總是顧念着雪是他師姐的後人，該下手的時候不下手，優柔寡斷，最後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雖然沒能如願讓雪入魔，但種在李艾身上的魔障倒是順利傳播了開去。

他創制的魔障不僅隐蔽，還有神力牽制，室雲自然察覺不了。

這種用神力牽制的魔障，會将自己注入人的紫微生魂海。等到魔徹底入主生魂行宮，便會抽離人魂。

而他之所以選擇将魔障在山河四省傳播，那自然是因為山河水道有他的人。

等他的人将這些人魂引渡入水界，便會再由他潛伏在水界的部下，引送至萬魂墳場。

他苦心孤詣創生了這些成物，還未能完全掌控，卻被提前揭露了出來。眼下三界梅會在即，人界的疫病勢必會被壓制下去。能代替太陰之氣的東西他已經找到了，惑術的人選，看來得加快了……

就在這時，一個鬼差敲開殿門禀告：“天尊，大王請您上去。水界靈樹死滅了。”

鬼差口中的水界靈樹，自然就是桑浕。赤玉自以為創制的魔障無藥可解，卻不想桑浕的果子，竟能輕易解除。所以他得知桑浕偷入人界後，才會現身疠所，想借凡人的手毀了她。

靈桑納天地靈氣，一旦在人界殒命，必然能使人界大亂，他好趁機将成物引入人界。

看來那兩個水魂官，正是因此事而來。

赤玉神色陰翳，最後再看了一眼雪，便一甩衣袖，背着手快步離開了北辰宮。

徒留下雪，神魂黯淡，在杳杳冥冥中遁入黑夜去。

都說人死前會回顧自己的一生，雪在意識消散前，竟也陷入了前世的泥淖中。

那時，距離梁溪的阿伯将他賣到千燈鎮後不久，買他的人家又将他轉賣到了長泾。不久，長泾災荒，養父母為了省口糧，又将他遺棄河中。

那一日大雨滂沱，他被湍急的河流沖到了下游，才終于被一棵橫亘河中的死樹擋下。那時，他的心中滿是對生的渴望。他焦灼地呼救着，心中乞求着看不見的神佛，想着要是有誰來救救他就好了。

這麽想着，願望竟成了真。

現在想來，這事就有些蹊跷了。救他的人就這麽憑空從河中冒了出來，邊碎碎念，邊提着他扔回了岸上。

臨了了，雪才驚覺，這個救他的人，就是六哥。

六哥那時候幾乎就是江南水道的副總領了，可他就是這麽心軟，寧願被水界問責，寧願搭上自己的前程，也要救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凡人。

那是他的六哥啊……

初入水界時，是他将自己從那段渾渾噩噩的日子裏拉了出來。他不厭其煩地教他人情，教他做事，還逗他笑。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前世今生，仿佛早已在冥冥之中寫下定數。

他被禁七情數十年，竟把自己也擺在那高高在上的無情無欲之位。他以為自己也是那上重天的神尊，他睥睨一切，瞧不起那些為情所困，虛僞造作的俗人。

可他卻忘了……他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恢複記憶後，他從不回頭細看，仿佛前塵的一切是過往雲煙。

是他不願承認。

承認當他被六哥救起，像個落水鬼般孤身一人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他的心中竟升起了嫉恨。他覺得孩童被父母牽着的手很刺眼，他也不喜歡街邊熱氣騰騰的食攤。

因為那些東西離他太遠，遠到他憎恨，恨這些不該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甚至陰暗地想，要是這個孩童也沒有父母就好了，要是現在下一場大雨，讓所有人都淋濕就好了。

那他們就都一樣了。

這就是兩世以來，深埋在他心底的惡念。在雲淡風輕的臉皮下，包裹着的嫉妒和敵視，那醜陋的內裏，是他深深的自卑。

沒有父母，被遺棄，被淩虐，在一次次的受傷中長出了堅硬虛假的外殼。

所以，在救活外祖母的時候，他其實是得意的，內心是滿足的。

不單單是高興，更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他不再是那個誰也不要，什麽也沒有的棄兒，他是個被上天眷顧的與衆不同的救世者。

人啊，想要的就是這些虛名。

因此，他懷着虛僞的自豪感，不顧老觀主的勸告，私自乾涉村民的命運。

哪怕明知會五弊三缺，永無安寧，他也還是被那些浮于表面的吹捧唬昏了頭，不問前因不理善惡，迷失了自己。

所以他落得那麽個下場。

他怨不得別人，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事到如今，神魂将盡，他才終于肯正視自己的怯懦和卑劣。

他不是那個遺世獨立，超脫凡塵的雪魂官，他只是萬千凡人中的一個，與任何一個人都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