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蘇九娘死後的第一感覺，就是覺得太舒服了。渾身暖融融的，神清氣輕。

“原來死了這麽爽，早知道就早死幾年了。”

他伸了個懶腰，卻聽見一陣“嘩啦啦”樹葉抖動的聲音。

“嗯？”

他睜開眼，诶？诶？怎麽回事？自己怎麽變成一棵樹了？！

什麽情況？！這是怎麽回事啊？

“有人嗎！！救命啊！！”

“救命啊！快來人啊！！”

無能狂喊了半日，人是沒喊來，倒是有巨大的回聲不斷在山間回蕩。

蘇九娘被自己的尖叫震得差點暈過去，只得閉了嘴，先觀察起四周來。

他如今在一棵老樹的體內，老樹紮根在懸崖邊。前方是一個空曠的道場，身後不遠處則有一座紫氣環繞的高塔懸在空中。

這是什麽地方？那紫氣看起來好像很美味的樣子……

“你，喊什麽喊。”

突然，一道人聲吓得他一個激靈。他轉過身，看到一個身形高大，長相清奇的人出現在了道場上。

“你天天在這裏感上重天的神光煦照，怎麽這麽多年了才會說話？”

“上重天？神光？這裏是天上啊？”

“那是自然。”那人讓出身後的宮殿給他看，“玉京宮。”

“玉京？！”

蘇九娘聽了這話又驚又喜，禁不住手舞足蹈起來：“原來牛鼻子們說的都是真的！我上天了！我是修仙奇才啊哈哈哈！”

那人大概是嫌他聒噪，一揮手，一道金光過來，他立馬便被噤了聲。

“上重天禁止喧嘩。”

那人說完，自顧自走到道場中央的陰陽太極圖旁演化起來。

蘇九娘又憋又急地盯了半晌，終于等到那人又來到他面前。

“原來你不是樹靈。”

那人一揮手，又解了蘇九娘的禁制，“你雖是凡人，體內卻有一縷上古樹靈的殘魄。你現在栖身的這棵老樹，便是這縷殘魄的本體。”

“你肉身已死，能上得玉京山來，也是機緣。”

“你就在此修行吧，或許哪日，能踏入仙道也未可知。”

“什麽？我，我怎麽就是樹了？你能再說說清楚嗎？我聽不懂啊……喂，喂……你別走啊……”

眼睜睜看着來人消失在遠處，蘇九娘只得無力地趴在崖邊，重新思考起自己的人生。

他不明白。他的一生過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茍活到了壽終正寝，怎麽就沒能去投胎，反而到了這裏。他一點也不想做棵樹，樹有什麽好的，又不能走，也不能吃吃喝喝，難道這是上天對他的懲罰嗎？

如此思考了一年又一年，也不知過了多久，許是先前見到那位神君聽到了他的訴求。某一日突然就将他的魂魄從樹中抽了出來，還舉薦他到文昌帝君的手下做了一名水魂官。

從此以後，他就叫霰了。

做水魂官的這些年歲，他慢慢就弄清楚了自己身上的事。

原來，玉京宮外那棵老樹是原先的神木留下的一縷根須，根須感神光重新發芽生枝，才長成了現在的老樹。至于他體內的樹靈殘魄，正是原先那棵神木身上的。

他還發現他的魂魄雖然在水界，卻也能去到玉京宮的老樹體內。只不過他樂得逍遙快活，幾乎就将老樹抛之腦後了。

日子就這麽慢慢好起來了，可就在這個時候，變故發生了。

他曾在梁溪引渡過一個死魂。那個死魂，名叫吳勍。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霰當初會多留意她，也只是因為她的美貌。他做魂官百年，渡過的魂魄千千萬萬，卻從未見過長得如此貌美之人。

起初，他不過是多聽了幾句她臨死前的遺恨，後來，卻真在長泾遇到了她口中心心念念的女兒。

吳塵顏。一樣的美人胚子，一樣的叫人惋惜。

那日，他奉命到長泾河中去引渡一個将死的人。

只是等他去了，才發現已經去晚了。

為了不被河水沖走，吳塵顏用腰帶将自己的手臂和橫亘河中的樹枝綁在了一起。

整整六日。

等霰将她從河中撈起時，她的手臂已然廢了。稚嫩的身軀也被污濁的河水泡爛，皮肉遭魚蝦啃食，傷可見骨。尤其是肚腹柔軟處，更可見內髒裸露。

肉身已腐，神卻清靈。這恐怕會是世上最絕望的死法了。

霰不知道自己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将她安置在河灘上的，等他放下內心的掙紮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回到玉京宮老樹的本體內，用樹枝勾着陰陽太極圖中的祖炁，替吳塵顏補全了殘破的身軀。

原始祖炁，就連天神們也不敢僭越，更何況他一個小小魂官。

九道上重天的雷刑，将他的本體劈毀了大半，修行百年的功德也毀于一旦。若非帝君保下了他，恐怕他早已神魂盡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