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血肉飼成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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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玉本想引你入魔,好借你體內的太陰之氣來控制成物,卻不想吳縣一戰中你竟身死。”
“後來地官大帝設立關荟,命我劃封內城,重建臨界。我收斂人傀屍身修築淡漠樓時,便将你的肉身也一并帶了回去。”
說到這裏,陸岇的目光又落回封慕塵身上:“你是了解的。修築淡漠樓用時三月,那些人傀的屍身,不是被無間地獄的岩漿熔為石,就是已腐爛成泥。唯獨他的,卻完好如初。”
“完好如初……”
封慕塵喃喃重複,只覺得荒誕離譜。
“墨珏生前天資卓絕,乃是萬中無一的天命。他一死,就入了文昌帝君的眼,成了七魂官雪,後來更是短短幾年,就成了水道副總領。這一切都與天道預言無半分差異。我們一直以為他就是那個人,我們所有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卻沒想到……”
陸岇看着雪,忽然低笑起來:“你,一個平平無奇的凡人,才是漩渦的中心。”
“不。你不是什麽平平無奇的凡人。我們早該想到,都有上天界的天神願意用祖炁幫你,你怎麽可能只是個普通人?”
他的笑聲裏滿是徹骨的悲涼:“這麽多年了,我陪着赤玉與虎謀皮,看着她用無數生靈的性命鋪就通天之路,甚至親手将質疑我的親信打入無間。我以為只要再等等,只要她成事的那一天……”
“卻沒想到,天意弄人。”
陸岇自以為能瞞天過海,卻不想意外卷入吳縣一戰的雲兒,竟發現了他與赤玉合作的蛛絲馬跡。更讓他始料未及的是,雲兒後來會悍然奪權篡位。
雲兒心思缜密,所猜幾乎分毫不差。當年關荟中的那些人傀本就是赤玉的謀劃,無論吳塵顏入魔與否,她都會帶着這些半成品離開。因此淡漠樓建成後不久,她便前往關荟與自己密謀。也就是在那時,她發現喝過吳塵顏血的那些人傀,最早恢複自己的意識。她這才重新正視吳塵顏肉身中蘊含的原始祖炁——那構築三界之基的無上之寶,如果能加以利用……
“難怪你的血肉,能助赤玉成事。原來你才是三界最後一位先天神……”
雪如今沒了元神,也沒了凡胎肉身,占據本源的是原始祖炁,而三魂中則是與先天故炁糾纏在一起的星辰之力和太玄殺氣。現在的他,就是天地化生而成的原神。
陸岇接着說道:“這個村落是赤玉專為你重建的,她想要最大程度地利用你屍身裏的原始祖炁。”
“至于過程……我想你們不會想知道的。”
将骨骼、皮肉一點點地拆解開來,一寸寸一縷縷地,混合着新鮮的人血,研磨成粉,讓凡人成物食肉啖血。赤玉甚至将吳塵顏的骨粉用神力繪作咒文刻在成物身上,用以壓制突然暴起的魔性。
獲得了原始祖炁的凡人成物,他們體內的魔障便會被祖炁壓制,以炁形隐在紫微生魂海內。自身的神識方得以占據行宮主位,平日裏便與凡人無異。
“以原始祖炁為引,用你的血肉飼喂成物,打破三界的壁壘,來成就她那所謂的‘大同’。”
封慕塵只覺得天旋地轉。陸岇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卻像是隔着一層厚重、嗡嗡作響的屏障,變得模糊而遙遠。
“用你的血肉飼喂成物……”
這幾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鈍刀,在他的五髒六腑裏緩慢、殘忍地攪動。他想起塵顏臨死前看他眼神,那裏面的不舍、不解,還有召喚景震時的決絕。他竟然連她的屍身都沒能保住!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封慕塵猛地捂住嘴,一股猩甜的鮮血順着指尖滴落下來。他踉跄着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視線開始扭曲、模糊,眼前的一切變成了一片猩紅。
陸岇看着封慕塵慘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此刻,他肯定也已經想明白了。當年他讓他創造的一些見不得人的秘法,都是為了替赤玉收割魂魄。
所以,他也間接地成了赤玉的幫兇。
就在他以邪道秘法換取從淡漠樓出來的機會的時候,赤玉正用他的邪術收割魂魄大量地制作成物,再用塵顏的血肉去飼喂他們。
這個認知,無疑是在他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又捅了最殘忍的一刀。
“封慕塵!”
就在封慕塵即将被無邊的絕望徹底吞噬時,一聲大喝猛地将他從混沌中驚醒。緊接着,一股清冽如冰雪的神力撲面而來,髒腑的鈍痛頓時消失了,連那些有如跗骨之蛆般啃噬他理智的情緒也被壓制了下去。
“封慕塵,穩住心神。”
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封慕塵僵硬地轉過脖子,目光愣愣地落在雪身上。過了許久,那雙空洞的眸子才恢複了一絲神采。
縱使現在元神尚未歸位,雪也看出了端倪。這個周身萦繞着地界陰氣的“封神吏”,恐怕有着別的身份——還是與他有關的身份。
“天道輪回,自有其定數。如今乾坤未定,你我還有機會能挽回。”雪的聲音清靈如晨霜,“我們去萬靈殿。”
陸岇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赤玉将屠戮凡人的魂魄成物都留在了萬靈殿充作先鋒。一旦這些成物落入人界,那人界必将淪為一片煉獄。
可封慕塵卻緩緩搖了搖頭,他狠狠拭去嘴角的血跡,咬牙道:“去瀛洲。”
陸岇望着他們,沒人比他更了解赤玉的行事風格。這麽多年來,她始終隐秘布局,謀劃于無形。如今無渡山已暴露在三界視野之下,她定然會以最快的速度發起行動,避免更多的變數出現。
幾日前,雲兒曾匆匆來此向他炫耀,說赤玉已經找到可以替代太陰之氣的東西了,也找到那個能施展惑術的人了。由此他推測,距離赤玉正式發動滅世之戰的日子,恐怕不遠了……
萬年前,玉清游仙收服妘陰的大戰,堪稱一場滅世之戰。那一戰打得天地色變,日月無光,雖然最終妘陰伏誅,可十萬凡人魂魄卻也在那一戰後消散殆盡。那一次,不過是慘勝罷了。
而現在,赤玉的手中握有百萬成物,瀛洲更有數十萬活生生的凡人。要想找到一個既除隐患、又救蒼生的兩全之法,難如登天。
陸岇看向雪:“那些魂魄成物該如何處置?直接滅了倒是好辦,但依我看,你不會這麽做吧?”
“用結界,困住他們。”
陸岇搖了搖頭:“那不是萬數,十萬數,而是百萬。就算你是先天神,要抵抗百萬成物,也有倒下的那一刻。”
“況且只要疫病還在,赤玉就能源源不斷地得到魂魄。不單單是地界,水界和天界也有很多她的人,你們想戰勝她,等于要給三界一次徹底的清洗。那些人,是不會讓你們如願的。”
雪并不理會他,轉頭看向封慕塵,語氣果決:“我去萬靈殿,你去瀛洲。”
“好。”封慕塵毫不猶豫。
陸岇一看,這二人三言兩語就已經無視他直接說定了,頓時急了:“赤玉手握如此多的成物,上界尚未降下勅旨,誰敢私自處置?況且你們單槍匹馬地闖過去,無異于以卵擊石!”
話音未落,從外面猛地闖進一人,守中舉着刀一臉戒備地走了近前。他看到封慕塵,頓時松了口氣:“太好了,總算找到你了!原來你在這裏!”
餘光瞥見雪,他又驚得瞳孔一縮:“雪魂官!不,是降水仙君!你怎麽也在?!”
還不待二人回應,守中的視線又落在最裏側的陸岇身上,他轉着頭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似乎難以處理這麽複雜的信息:“陸大王?你,你怎麽也在這裏?”
守中來了後,事情就變得容易許多。由他回天界找帝君請勅旨,封慕塵去瀛洲找陸雲、解救凡人,雪則去萬靈殿外設結界,阻止成物。陸岇發現自己勸不動,只得重新回桌前喝起了悶酒。
三人離開前,封慕塵還不忘讓雪重新給陸岇布一個結界。
“怎麽?不放心他?”雪問道。
封慕塵神色淡然,語氣卻帶着幾分冷意:“是信不過他。”
他并非不念及陸岇昔日的恩情,可對方身為平等大王卻殘害人界,早已颠覆了他心中原有的形象。撇開那點微薄情義,在他看來,陸岇今日之所以對他們推心置腹,不過是因被親生兒子奪了位,在赤玉的大計中徹底失了利益罷了。如今将赤玉的事全盤托出,誰又能猜透他心底打的什麽算盤?
守中聽得一頭霧水,卻也不甚在意。三人剛踏出祠堂,正準備分頭行動時,守正的消息恰好傳來。
“太好了!”守中眼前一亮,高興地叫道:“上界有令,命醫神率醫部衆仙至山河水道,驅疫除疠!”
封慕塵聽了,心中暗暗松了口氣。他雖然應了雪要去萬靈殿,可心底始終懸着一塊石頭。陸岇的話不無道理,即便先天神不生不滅,可那百萬成物若真奮起抵抗,風險依舊極大。如今有天界出手,那魂魄成物的源頭就會被切斷,至少不會再有新的成物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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