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心而為盡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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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順着村中道路一路往東走,姒癸的屏障破了之後,氣候逐漸被外界同化,此刻已然洋洋灑灑地飄起了大雪。不過多時,便染白了村中的道路,也覆上了三人肩頭。
頂着風雪走出數裏,終于抵達了姒癸的邊緣,地面與空氣中果然留有屏障破潰後的法力殘留。雪屈指探了探,指尖觸到那縷微弱的氣息,轉頭對封慕塵和守中道:“殘留的法力波動很清晰,是某種先天之炁。”
封慕塵自然也感受到了太玄殺氣的氣息,心道:果然是玄老,難道他也去瀛洲了?
守中沖着雪一抱拳:“我先去了。仙君暫且先守在萬靈殿外,靜待上界派人來支援。”
雪微微颔首:“放心。”
封慕塵望着雪,滿心難舍翻湧,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只化作一句鄭重的承諾:“等我。”
雪點點頭,眸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直至那道身影漸漸融進東方的風雪裏,再也看不見。
沒了身份的束縛,封慕塵将靈力悄悄鋪開,探入臨界後一路往東疾行,身形如掠影穿梭,不多時便穿過金山衛,抵達了茫茫東海邊。望着眼前洶湧不息的海面,鹹澀冷冽的海風撲面而來,他忽然想起與雪同行的那些日子,心底泛起一陣暖意,又夾雜着幾分酸澀。
崆峒山初遇時,他的心中有忐忑,也有欣喜。水界困住雪的五十年,他日夜惦念,恨不得即刻離開關荟去相見,可又怕自己過往的過錯被他知曉,終究一日也不敢靠近。這輩子,他走了太多的錯路,犯下太多太多的過失,早已沒了坦然面對雪的勇氣。
凜冽的海風呼嘯而至,怒濤拍岸,卷起千堆寒雪。狂風裹挾着雪沫肆意翻湧,天地之間頓時蒼茫一片。
封慕塵精通紫微之術,自然知道過去已成定局,那些走錯的路、做錯的事,都已經成了鑄成未來的基石,從無更改。幸而未來尚可改變,他,以及雪,以及三界的所有人,他們都能成為改變前路的執棋者。
收斂心緒,封慕塵打起精神,在海邊鎮甸尋了戶漁民,借了艘小船,催動靈力往東海深處疾馳而去。
封慕塵原以為東海茫茫,期間什麽都不會遇到。哪成想,才行至半夜過,突見右前方紅光乍亮,亮得有如盛夏的烈日,仿佛要将整個天空穿透。他不禁皺起眉來,無端有異象起,前方恐怕不是什麽善地。
直至天蒙蒙亮,那片詭異的紅光才漸漸熄了,一座小島的輪廓就不甚清晰地出現在了初升的朝陽下。
這座島看起來與尋常的島渾不相同,頗為奇怪。說它奇怪,是因為這島的形狀酷似一條橫卧海面的大魚。既窄又長且高聳,就連顏色也是純岩石的青灰之色,遠遠望去光禿禿一片,不見半分草木綠意。
方才的紅光就是從這裏發出的?難道這就是瀛洲?封慕塵心中略有些遲疑。他沒到過瀛洲,也就幼時聽一些鄉鄰繪聲繪色地講起過海中仙島的傳說。如若眼前這島真是瀛洲,怎麽會如此輕易就被找到?
況且陸岇此前也說了,赤玉占據瀛洲後,便将北寒瘴地遣來籠罩在島的四周。可眼前這島一目了然,寒霧呢?
帶着疑慮,封慕塵催動靈力來到近前,這才發現這島遠比看上去要大,水下的島礁上竟也生長了不少耐鹽的植被。他繞到島的背面,一片細軟的沙灘映入眼簾,沙灘上竟然還有一處什麽人精心修築的避風小屋,屋外的沙地裏還有一池清水,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神光,靜谧幽靜,看起來倒真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模樣。
棄船踏上沙灘,腳剛落地,就覺面前罡風一陣,一道流光從高聳的山脊上飛掠而來。封慕塵反應極快,側身一避,只聽“噗”的一聲,一柄長劍直直插在沙中,劍身還在微微顫動,刃上殘留着一絲暗紅血痕,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鋒芒,正是景震!
“封小子,你的劍還你。趕快找你的心上人去吧!”山脊的亭子中有一老者負手而立,白發随風輕揚,正是北陰玄老。
封慕塵握劍在手,指腹摩挲着熟悉的劍紋,心頭微動,順勢歸劍入鞘。他擡眸望向玄老,目光沉凝,語氣急切:“玄老,你是在哪找到景震的?陸雲和赤玉在哪?”
“這島下另有一處天地。”
北陰玄老看起來似乎剛經歷一場鏖戰,他指尖輕彈,粗布麻衣上沾了不少血跡,也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拿着你劍的,我殺了。什麽新任平等大王,屁本事沒有。”
封慕塵一怔,陸雲,死了?之前海上的異象,難道就是天道對鬼王隕落的昭告?
北陰玄老頓了頓,蒼老的嗓音裹着化不開的沉郁,緩緩打破凝滞:“至于赤玉……我心中還有很多疑問,要找她當面問問清楚。”
“玄老!”封慕塵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赤玉已經不是從前的赤栾了!她想要毀滅人界!”
“封小子,我和她的事用不着你插手。”玄老語氣冷了下來,揮了揮手,“此處兇險,島下還藏着數不清的魔物,片刻就會突破我設的結界沖上來。你快走吧!”
封慕塵知道,以玄老的修為,那些個成物必然不是他的對手。他惦念着雪的安危,抿着唇點點頭,朝玄老施了一禮,後退兩步往船上走去。
還未至近前,一道神光突然掠過他的頭頂飛射而來,徑直朝着那艘小船砸去。
在漫天濺落的海水中,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沙灘上的沉寂。
“走?闖了我的地方,誰還走得了嗎?”
封慕塵猛地拔劍在手,對着聲音出現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女子一身烈焰般的紅衣,身姿窈窕,淩空出現在小島上方。而在山腳下一處隐秘的縫隙處,也突然閃現數十名陰使,叫嚣着要玄老償命。
紅衣女子恍若未聞,目光一直鎖在玄老身上,眼底藏着化不開的濃墨。
“癸郎,別來無恙。”
北陰玄老渾身一震,聲音發顫,喉結滾動許久,才艱難地吐出一個字:“阿……栾?”
來人正是赤玉真身。
玄老的話音未落,赤玉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已消失不見。她周身寒霧驟然暴漲,如滔天之浪席卷而出,一股淩厲無匹的神力裹挾着蝕骨的邪氣,轟然朝着瀛洲四方擴散開來!沙灘上的細沙被卷得漫天飛舞,小屋旁的池水也泛起劇烈的漣漪,就連亭臺梁柱都在這股威壓下微微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她緩緩降下身形,落在距離亭子不遠的半空,紅衣獵獵作響,獵風卷着衣擺張揚翻飛,眸中翻湧的情緒愈發濃烈——有怨怼,有懷念,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癸郎倒是好記性,過了三百萬年了,竟還沒忘了這個名字。”赤玉無謂地偏了偏頭,語氣輕飄飄的,卻裹着刺骨的涼,“只可惜,我現在叫赤玉了。北寒有木,冀其成玉……說起來,這名字還是你給我起的呢。”
話到此處,北陰玄老終于印證了心底的猜測,過往那些對發妻的回憶與愧疚,在此時有如一把利刃般刺中了他的內心。他僵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栾……你……”
他的嗓音沙啞,臉上挂着不解與迷茫。當年在萬靈殿,是他親手召出北酆魔物,也是他親眼看着阿栾在漫天血霧中隕落,屍骨無存。這事是他一生無法釋懷的痛,是他沉淪冥荷幻境、不願清醒的根源。可明明是他鑄下滔天大錯,明明阿栾早已魂歸虛無,為何此刻她會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容貌依舊是三百萬年前那般,分毫未改?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無數疑問在心頭瘋狂滋生,卻亂成一團麻,無從問起,只能眼睜睜看着赤玉眼中的溫度一點點消散,被冰冷的恨意取代。
封慕塵周身靈力悄然運轉,景震凝起淡淡的靈光,目光警惕地盯着赤玉,渾身神經緊繃到極致——他能清晰察覺到,赤玉身上的氣息正在飛速攀升,如同蟄伏的巨獸蘇醒,威壓越來越沉,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你可真不愧是當年的三界第一人,去了北羅酆那般絕地,竟還能活下來。”赤玉恨恨地說道,“早知今日,當初倒不如我親自動手,殺了你!”
玄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個陣法……是你動了手腳?”
“是我。”赤玉搖着頭,笑得花枝亂顫,眼底卻滿是嘲諷,“三百萬年了,你還沒想明白吶?癸郎,你當真是的木讷得可笑,無趣得令人厭煩。真不敢想,若是這些年我日日與你相守,我該有多難熬。”
被困在冥荷幻境的那些年,北陰玄老日日沉淪在當年事發的那一日。畫面一次次地重演,那些被遺忘的細微痕跡也漸漸清晰。其實他早有所察覺,自己布下的陣法萬無一失,普天之下,只有阿栾才能改動,只是他自欺欺人,不願承認罷了。
見他語塞,赤玉忽然輕嘆了口氣,語氣裏竟帶着幾分委屈:“我不想的,是你,逼得我不得不這麽做。”
她是那麽地熱愛着這片土地,熱愛着人界衆生,甘願将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他們。哪怕那些凡人貪得無厭,毫無節制地從她身上索取。他們折斷她的枝,吞食她的花,用鏽蝕的鐵器插入她的身體,就為了取她的本源靈液。
這一切,她都能原諒。
可是,姒癸卻要飛升,要抛下她,抛下這人界所有。她怎麽能忍受一個那麽木讷的人,竟敢如此背叛她,背叛他們的過往?!
所以她才動了一點手腳,改了他的陣法,造就了那場災難。她原以為,姒癸去了北羅酆定會屍骨無存,這三百萬年來,她就是這麽告訴自己的!可是,有一天,他的徒弟妘陰突然出現在了人界。她這才知道,他不僅沒死,還變得更強大了!
後來她煉制成物,籌謀大計,縷縷不順,也是因為她心中一直梗着這根刺。當真是晦氣至極!
赤玉不願再多言,周身氣息徹底放開,磅礴的魔神之力轟然傾斜而下。方才被北陰玄老強行破開的北寒瘴地,此刻竟再度從海面緩緩升起,黑霧翻湧如墨,迅速蔓延擴散,眨眼間便将整座小島籠罩其中。
封慕塵心下一沉,猛地朝着寒霧揮出一道劍氣。卻見原本淩厲殺伐的劍氣,在觸到霧氣的剎那竟如泥牛入海,半點痕跡都未留下。
他自認為行走三界,見識了不少天神、鬼王,卻從未見過有誰有如此強大的氣息。遮天蔽日、寒氣蝕骨。難怪這麽多年來,鮮少有人到過這個地方。
“說吧,找我做什麽?”赤玉說。
北陰玄老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不再執着于過往糾葛,嗓音沉凝,言簡意赅:“五厄濁氣,我要帶回去。”
赤玉眸色淩厲,死死地盯着他,語氣淬着幾分冷冽的殺意:“你怎麽知道五厄濁氣在我手裏?”
“我去過無渡山。”北陰玄老道,“那裏的山神親口告訴我,原本看守黛蘭的五厄濁氣,被你強行帶走了。”
赤玉聞言,不怒反笑,眼底閃過幾分譏諷:“瞧你這老态龍鐘、昏聩不堪的模樣,手段倒是比當年越發厲害了。無渡山神可是受了我的精血才化形成神的,你竟然能從他口中問出我的事來。”
無渡山山神?那不是虞羽嗎?封慕塵心思急轉,雪在幫他重燃命燈之後,曾與他提及無渡山塵封的往事。原來虞羽,竟也是赤玉的人?!
“哦?你竟然不知道?”玄老瞧着赤玉的模樣有些意外,眉峰微挑,語氣帶着幾分了然,“無渡山早已受了新神的法力加持,他怎麽可能還受你鉗制?”
“新神?什麽新神?!”赤玉厲聲喝道,聲音裏已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天帝特封先天正神,降水仙君。”封慕塵踏前一步,沉聲道。
“什麽?!先天神?”赤玉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紅唇翕動,喃喃地說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新神降世,這麽驚天動地的大事,她竟然半點風聲都沒收到……這一切,只能說明一件事:她安插在天界的那些耳目,已被連根拔除——天界知道她的計劃了!天道預言的那一切難道真要來了?!
新封的先天神是誰?誰會是降水仙君?
赤玉心思急轉,強壓住心頭的恐慌。是墨珏?不可能,不會是他。難道……
她神色陡然一凝,再開口,語氣已是萬分肯定:“是雪魂官。”
可他的元神已毀,自己是絕不可能醒過來的。除非……天道插手……
幾乎就在心思落定的那一刻,赤玉就向着島外射出一縷帶着先天氣息的金光。
玄老大叫不好:“是五厄濁氣!”
封慕塵面色劇變,陸岇說過,赤玉需要某種極陰之氣來催動萬靈殿的成物,五厄濁氣正是極陰之氣的一種!
玄老雖不知全貌,但瞧着封慕塵,也瞬間意識到事态危急。
他猛地蓄力,朝着封慕塵喊道:“你去追!太玄殺氣可以克制它!”
話音一落,只見北陰玄老周身氣息暴漲,帶着淩厲之勢猛地将北寒瘴地的迷霧破開一道口子。與此同時,他探手凝出一道靈力長索,将封慕塵卷起,狠狠甩出缺口外。幾乎就在瞬間,破開的寒霧就已轟然合攏,重新化作密不透風的屏障。
“玄老!”
封慕塵的呼喊被凜冽的罡風撕碎,還沒來得及說完,就已被甩出了島外。他踉跄在半空穩住身形,回望百米外那片翻滾的寒霧,只聽見內裏傳來震天嘶吼,金鐵交鳴之聲與靈力不斷炸裂的轟鳴聲此起彼伏。
這對時隔三百萬年光陰的怨侶,正于血色天光下,續寫着一場不死不休的愛恨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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