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大道

東海海域，兩股撼天動地的戰力轟然相撞，無形的氣浪層層疊疊炸開，深不見底的海床止不住地震顫，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滔天巨浪被生生掀起，如兇獸般吞天噬地，浪尖卷着細碎的冰碴，砸向四方海域。無數魚蝦争相躍出水面，拼了性命朝着遠離瀛洲島的方向亡命逃竄。

景震似乎感受到了這股力量，嗡鳴震顫不止。封慕塵擡眸望向瀛洲的方向，這兩人的戰鬥，恐怕誰也插手不了。他正欲往萬靈殿去，卻見西邊的海面上，黑壓壓的一片人影正禦風而來。

“封陰使——！”

一聲高喊穿透呼嘯的海風，遙遙傳來。

封慕塵眉峰一蹙，本不想理會，奈何為首的人又喊了他一聲。他頓住腳步，定睛一看，竟是墨珏！

他面色霎時沉了下來，眼底寒光閃現，手腕一轉便要提劍砍去。可目光掃過墨珏身後，劍勢頓時收斂了起來。緊跟其後的，竟是有雷、室雲、夕月和清霧四人，四人身後更跟着烏泱泱一大群水魂官、水魄官。

不僅如此，海面之下也似乎暗流湧動。等離得近了，這才看清，有無數海靈正逆着巨浪從四面八方往瀛洲島而來。

室雲知道封慕塵為了護住雪險些命喪北羅酆，如今看他須發皆白的模樣，不免又心生感嘆。他側過身，低聲對身旁的有雷說道：“想不到他真的從酆都活着回來了。”

有雷目光沉沉，望着封慕塵的方向：“你去問問他，或許……能有小七的下落。”

“好。”

室雲颔首，足下一點便掠過衆人，快步來到封慕塵面前。

他抱拳拱手：“封陰使，一別多月，你可見過小七？”

封慕塵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随即又恢複了淡漠。雪封神的消息尚未曉谕三界，想必上界的梅會也還沒結束，水界衆人不知曉內情，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目光越過室雲的肩頭，落在不遠處的墨珏身上，握着劍的手依舊沒有松開：“他去萬靈殿了。”

“萬靈殿？”

“去萬靈殿外布結界，阻止成物降落人界。”

話音未落，墨珏和有雷也已并肩而至。墨珏聽見封慕塵的話，滿臉納悶：“萬靈殿雖有許多成物，可沒有極陰之氣和惑術相輔，很難驅使他們。”

“據我所知，這世間至純的極陰之氣當屬雪魂官體內的太陰之氣。赤玉既沒有得手，又怎麽能驅使那些成物？若是用神力強行壓制控制，不出半個時辰，他自己恐怕就會被成物反噬，神魂俱滅。”

室雲見封慕塵依舊警惕地盯着墨珏，便解釋道：“你且安心，墨珏戴罪之身，現在是我們的人，赤玉的陰謀他也已向我們全盤托出。今日各大水道的魂官、魄官齊聚于此，正是奉了水官大帝的诏令，前來解救島上凡人的。”

封慕塵嘴角勾起一抹譏诮的弧度，語氣滿是不屑：“他？”

那一聲輕嗤，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墨珏卻并不惱怒，只道：“封陰使放心，我定會将功補過，協助哥哥們平定此次魔神動亂，絕無二心。”

封慕塵不置可否，他瞥了眼墨珏，轉而說道：“赤玉已經找到替代太陰之氣的先天之炁了。”

“什麽？”室雲陡然失聲，滿臉震驚，“除了小七體內的太陰之氣，這三界內還有其他極陰之氣？”

半空之中，有雷正凝神查看寒霧的情況，聽得封慕塵這麽一說，神色驟然一凝。他們認定萬靈殿那些成物沒有陰氣驅動，是以只派了寥寥十數人前往萬靈殿查看。如果赤玉果真留了後手，那不單是小七，那十數水魂官恐怕都要殒命。

事不宜遲，他即刻便給留守在赤伏地的玄知傳信，讓他帶人趕去萬靈殿。

他也知天界的規矩繁瑣，恐怕不會那麽快派援兵過去，便又從他麾下的水魂官中分撥出了一部分，命他們先行前往萬靈殿，以助小七他們一臂之力。

封慕塵見狀，略松了口氣。他心知不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講清楚，這群人也不會放他離去。他便将酆都歸來後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什麽？！小雪？！”

夕月剛領着一批水魂官趕到，聽到雪遍體鱗傷還被抽離元神，頓時血氣直沖頭頂，瞬間紅了眼眶。他的脾氣上來，哪裏還顧得上有雷的部署，攥着拳頭就要朝着瀛洲島沖去。

“五哥！”好在清霧眼疾手快，連忙閃身攔住他。

封慕塵環視前方，見各大水道的人源源不斷地彙聚而來，卻獨獨不見趙子晝及羅霄，不禁心生疑惑。室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動開口解釋：“山河水道總領趙子晝及其胞弟趙子夜，并下屬百人，勾結赤玉，草菅人命，證據确鑿，現已被功曹押往旸谷宮，聽候發落。”

說話間，他看了眼墨珏，又補充道：“羅總領管轄也有不少魂官被赤玉暗中拉攏，牽涉其中，因此也一并被請去旸谷宮問話了。”

墨珏聞言，愧疚道：“是我連累了總領。”

封慕塵懶得搭理他，朝着室雲幾人一拱手，朗聲道：“諸位盡可放心，他如今已受封先天神，我這就去萬靈殿助他。”

“先天神？！”墨珏大驚失色，“竟是他？！”

衆人雖已知道邝鐘所說的關于天道預言的事，卻萬萬沒想到，那預言中三界最後一位先天神，竟真應驗到了雪的身上。室雲心中滿是震驚與欣喜，有心想問問雪受封的詳情，奈何後方的魂官魄官已經掠至近前，肅立在浪濤之上，等候調遣。

有雷不敢耽擱，當即按照先前便按照商量好的計劃，發號施令，将衆人有條不紊地分派在瀛洲島外各處，布下天羅地網。

就在此時，後方還有幾艘金漆大船也破開巨浪，乘風而來。旌旗避空，戰甲如潮。船身雕刻着繁複的雲紋，正是先前封慕塵在金山衛渡頭見到的那幾艘。

“封陰使！”

船舷之上，一道熟悉的呼聲傳來，封慕塵循聲望去，竟是葉青玄。

葉青玄一襲紫衣立于船頭，衣袂翻飛，雖面帶疲态，眼底卻透着灼灼精光。他身後還有衆多與他一樣道士打扮的人，個個仙風道骨，手持拂塵寶劍，看樣子竟都是青城派的高功。

封慕塵見葉青玄一直朝他招手，足尖一點，便縱身掠上大船。

葉青玄經歷了長達數月的巴軍圍剿之戰，眉宇間難掩倦色，唯有一雙眸子依舊清亮。他朝着封慕塵一拱手，道：“封陰使，別來無恙。”

他的目光又在封慕塵身後掃了一圈，面露疑惑：“雪魂官呢？怎麽沒見他跟你在一起？

“他……”封慕塵頓了頓，并不知如何開口，只道，“會來的。”

他轉移話題，看向其他幾艘船上：“你們如何也來了這裏？”

“說來話長。”葉青玄嘆了口氣，目光望向北方，眼中滿是唏噓。

“北落為護水界靈桑，以身相救，不成想經劫火洗禮，竟得了靈桑畢生修為，日前受封了地仙。他受封後便第一時間找到了我，告訴我魔神降世，人界即将迎來滅頂浩劫，而水界也已經查明，魔神赤玉就在瀛洲。”

他擡手一揮，指向身後及旁邊的幾艘大船：“我便邀集各門各派願守護人界的同道，一齊前往瀛洲，共戰魔神，護佑蒼生！”

唯一的徒弟落星在大獄之中，而青城派大部分道士也早已離開蜀中，只剩葉青玄和掌門等人在山上抵禦清剿，鎮守山門。如今棄山而下，相當于是舍了青城派的千年基業，只為護得這一方人界安寧。

凡人大道，不外如此。

封慕塵受困酆都，不知北落竟還有這樣的境遇。他望着波濤之上獵獵飄揚的各派旗幟，望着那些身着不同道袍、卻同樣眼神堅定的修士，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末世臨頭的豪邁與悲情。

他斂衽而立，朝着船上的道士們鄭重地行了一禮，聲音凝重如鐵：“赤玉已由神入魔，吞噬萬千魂靈，其神力之強，恐怕已在尋常先天神之上。諸位此去，萬望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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