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世之劫(一)
關燈
小
中
大
北陰玄老當年築造萬靈殿時,曾踏遍三界,經過細致的選址後,才最終将其修築在人界與三界靈力的一處平衡點上。按其初衷,凡有人、魂踏入萬靈殿,三界的靈力便會自發向此處傾斜,會更利于凡人的悟道修行,事半功倍。
可誰曾想,時移世易。如今的萬靈殿中卻有着百萬成物。再加上陸雲的推波助瀾,地界的陰煞靈力與人界的生元之氣已經如決堤洪濤一般湧入了萬靈殿。天道為了維系三界靈力的平衡,天界的清靈仙力和水界的浩渺靈力,也身不由己地朝着萬靈殿的方向傾瀉而下。四方靈力在此交織沖撞,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調和,形成了一股毀天滅地的靈力漩渦。
加上不久之前,赤玉用先天神術強行将桑浕這等上古靈樹植根人界,此舉本就意在打破三界靈力格局,而後桑浕隕落,其體內蘊藏的磅礴靈力潰散,連帶着水界靈力也掀起了滔天巨浪,動蕩不休。
此消彼長之下,三界的局勢,可以說是岌岌可危,暗湧下醞釀着的,是足以傾覆乾坤的浩劫。
封慕塵一襲仙衣獵獵,橫穿大陸,禦風而行,已然顧不得避人行走、隐匿行蹤的規矩了。
他頂着蕭瑟寒風,穿梭在雲層之上,冰霜凝結在他的發梢眉尖,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扭曲翻湧的雲層,足下速度又提三分。
雲層之下,是尚未被戰火硝煙和時疫波及的土地,臨近年關,那些雖不富裕卻尚能勉強度日的民衆們,正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孩童們提着燈籠在巷陌間追逐嬉鬧,婦人坐在窗前低頭裁剪着紅紙,老漢坐在門檻上擦拭着得閑的農具,空氣中彌漫着蒸糕的香甜與爆竹的硝味。他們身處這亂世之中,能得一時安虞,本已是莫大的幸事,卻不知一場滅頂之災已在悄然逼近。
封慕塵無心貪看下方的景象,兵燹将至也好,時疫禍亂也罷,死幾個人已是必然。為了不使整個人界傾覆,赤玉和萬靈殿才是列于所有之上的重中之重。
可正當他靠近萬靈殿入口,欲施法穿入三界縫隙時,一聲震徹寰宇的巨響陡然炸開!
那聲響絕非天雷,更勝天雷,仿佛是天地初開時的混沌嘶吼,又似是遠古巨獸的瀕死咆哮,直震得人神魂欲裂。
北方已擦黑的天幕,驟然被一抹妖異的紅光撕裂,那紅光與先前東海見到的似是同源,非尋常火光卻帶着毀滅的氣息。血色的霞光浸染了半邊蒼穹,将灰暗的雲層染成了猙獰的绛紫色。
封慕塵瞳孔驟縮,觸目可及的最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捏住的面團,毫無反抗之力地被瞬間壓扁!山巒崩塌的轟鳴聲此起彼伏,原本巍峨挺拔的峰巒,頃刻間便化作了一片狼藉的石碓。而在那些被壓平的土地上,又有一座座猙獰的石山突兀隆起,仿佛是大地的骨刺破膚而出,帶着令人心悸的能量,硬生生改變了整片地貌。
無數栖息在林間的鴉雀、山鳥,被這突如其來的浩劫驚得四散奔逃,尖嘯着沖上天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試圖逃離這片絕地。可還未等他們飛出數裏,卻又仿佛斷了線的風筝般,哀鳴着大片大片地往下墜落,鋪滿了山野,鮮血染紅了土地。
封慕塵眼皮狂跳,大叫不好!
話音未落,腳下的大地突然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緊接着,一道寬逾百丈的巨大裂口自北向南飛速蔓延開來,如同一道猙獰的傷疤,将大地生生撕裂。
裂口中,漆黑一片,深不見底,無數走獸驚慌奔逃,卻終究難逃厄運,被那疾速擴張的地縫無情吞噬,發出絕望的嘶吼。參天古木被連根拔起,帶着泥土和藤蔓墜入深淵,方才還沉浸在喜氣洋洋中的民衆,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呼救,便被完整地吞入裂縫之中,房屋、水井、草垛,瞬間消失不見。
下一秒,裂開的地縫又猛地合攏!
地下頓時亂作一團!
僥幸未被地縫吞噬的凡人,甚至來不及為死去的親人痛哭,就只能在斷壁殘垣之間瘋狂奔逃;受驚的牲畜四處沖撞,踩踏着傷者的軀體;還有原本蝸居地底的生靈,此刻也失了巢xue,在崩塌的岩層間東躲西藏。
而新的地縫還在不斷出現,又不斷閉合,周而複始,仿佛要将一切生機都碾壓殆盡。
看着下方如此慘狀,封慕塵胸中氣血翻湧,方才裝作的鐵石心腸終究還是不忍。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調轉方向下去救人,卻突然察覺到頭頂光線一暗。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威壓頓時如泰山壓頂般籠罩下來,攫住了他,讓他渾身靈力瞬間凝滞,動彈不得!
封慕塵心中頓時警鐘大作,他僵硬地緩緩擡頭,只見原本尚算明朗的天空,竟被一個巨大無比的黑影徹底遮蔽!那黑影遮天蔽日,輪廓巍峨,竟是本該在人界之外的萬靈殿!
萬靈殿周身纏繞着狂暴的四界靈力,數道不同的力量正游走在萬靈殿外圍。無數黑色的魔氣,正如附骨之疽般啃噬着一層淡藍色泛着金光的水幕結界,而水幕之後,正是雪和玄知、司徒等衆多水魂官!
此刻的雪早已不複往日的模樣,鬓發淩亂地貼在額角,臉色蒼白如紙,雙手高舉過頂,掌心源源不斷湧出浩渺的神力,化作千萬道晶瑩的水龍,死死托住萬靈殿下墜的龐大身軀。
那些水龍在魔氣一次次沖擊下逐漸暗淡,每一寸龍身都因承受巨力而劇烈顫抖,發出不堪重負的龍吟,部分水龍已然崩裂成漫天水霧,又被雪強行凝聚,堪堪穩住殿身不墜。
“雪!”
封慕塵心頭一緊,周身靈力暴漲,只一息間就出現在雪幾人的身旁。
“封慕塵!剛才一道充斥先天之炁的流光掠來,萬靈殿中的成物突然失控,現正在沖擊結界。我先穩住萬靈殿,你速速助魂官們加固結界!”
雪的聲音穿透靈力亂流,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卻依舊擲地有聲。
封慕塵這才看清,結界之上已布滿蛛網狀的裂痕,原本在萬魂墳場的成物已盡數走出殿外,用魔氣撕扯着結界。黑色魔氣所過之處,水幕結界滋滋作響,化作縷縷青煙消散。更有幾只身形龐大的成物,正朝着裂痕最密集處狠狠撞擊。
封慕塵看向在雪另一側的玄知等人,只見除了玄知和司徒外,其餘幾人都已是強弩之末。
可成物怎麽會突然失控?
封慕塵記得陸岇說過,赤玉催動如此大量的成物,不僅需要極陰之氣,還需要惑術的配合。莫非那個施展惑術的人也在萬靈殿中?
“為了震懾成物,我在結界中加入了一絲先天故炁。”雪交代道,“你切莫靠得太近。”
封慕塵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足尖一點,身形如箭般射向結界裂痕處,蘊藏體內的太玄殺氣瞬間穿透結界,将十幾只正要破界而出的成物爆成了灰燼。
這一擊震懾了周遭成物,為結界争取了片刻喘息。
“他這一招是什麽?怎麽能不損毀結界,攻擊到裏面的成物?”
司徒朝一旁的玄知問道。
“應同是先天之炁。”玄知看得也不真切,“只有先天之物才有這種能力。”
玄知心底也有些意外,想不到這個封慕塵去了一遭酆都,竟得了這樣的際遇,也是因禍得福了。
“那讓小七開個口,把他弄進去殺?”
玄知搖了搖頭:“憑他一個人要殺到何時?當務之急還是要助小七加強結界。”
司徒全力托舉着結界還有心思開玩笑:“這話我舉雙手贊成。”
“喊他來加固結界。”
封慕塵自然也知道,雖說太玄殺氣能克制五厄濁氣,可要在偌大一個萬靈殿中找到那一縷微小的氣息,還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工夫。因此還沒等司徒開口,他就已經重新落到了離雪不遠的地方,将靈力源源不斷地輸送到結界中去。
多了一人,總算是延緩了結界破碎的速度。可成物的數量實在太多,百萬成物如潮水般湧向結界,它們嘶吼着、堆疊着,想用血肉之軀鋪就成攻城的階梯。見突破結界無望,轉而掉頭,一齊往萬靈殿下方沖。
封慕塵臉色一變,還沒來得及出手,就聽雪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了鮮血。
托住萬靈殿的水龍頓時又崩裂數條,萬靈殿下墜之勢陡然加劇,殿底已擦過雲層。下方原本已停歇的地動,又在巨壓下突起,僅剩的斷壁殘垣紛紛坍塌,煙塵四起。
“赤玉!個混賬玩意!我去他祖宗的!”司徒咆哮一聲吼,怒道,“快快!頂住頂住!靠小七一個人撐不住!”
衆人自然明白這點,不單是雪不行,哪怕是赤伏地的這些個魂官一起上也不行。
玄知看着臉色越來越差的司徒,眼中閃過決絕,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赤伏地司掌的精血之中融入了水界本源之力,水幕結界瞬間暴漲,原本被魔氣遮蓋的上古符文頓時顯現,暫時逼退了成物的攻勢——那是他獻祭了法器象圭才凝成的符文。
萬靈殿墜勢稍減,但代價是慘痛的。玄知托住結界的雙臂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長袍下的肌膚青筋暴起,顯然已耗盡靈力,傷至元神。
“主子!”司徒急得大喊,眼中似要滴出血來。
玄知朝他輕輕搖了搖頭,往日清冷沉着的眼眸,此刻正凝着決絕的光。
雪雖不記得玄知,但看他此刻鬓發淩亂,唇色泛白的模樣,心中也無端端似被揪住了一般。他面色一沉,催動神力,水龍再度暴漲,将萬靈殿稍稍托高數丈。
可就在此時,東邊的天際突然傳來兩股毀天滅地的靈力碰撞聲!那力量之強,遠超四界靈力的自然沖撞,竟是北陰玄老與赤玉打鬥的氣浪,太玄殺氣與魔神之力的餘威如海嘯般席卷而來,狠狠地拍在萬靈殿之上。
“轟——”
本就搖搖欲墜的萬靈殿正面受擊,殿身頓時劇烈晃動起來。結界上原本剛恢複穩定的四界靈力瞬間失控,靈力亂流四處沖撞,殿身迸裂的縫隙陡然擴大,內裏黑色的魔氣一齊噴湧而出,竟直接沖散了托住殿身的水龍!
圍在結界外的衆人頓時被擊飛,雪首當其沖,胸口被魔神之力狠狠震中,不禁悶哼一聲,口中鮮血狂噴而出,身形如斷線的風筝般倒飛出去。
“雪!”
封慕塵目眦欲裂,顧不上自己的傷勢,化作流光掠過去接住墜落的雪。
雪已然氣息不暢,仙袍被鮮血浸透,神力如退潮般消散。
萬靈殿失了阻力,更是飛速下墜,高點的樹的樹梢在巨壓之下紛紛斷裂。大地早已是一片狼藉,地縫還在不斷開合,百姓的哭喊聲和牲畜的悲鳴交織成了絕望的洪流,可封慕塵卻充耳不聞。他低頭看着雪蒼白的臉,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雪不能死,他不能死。
雪看向封慕塵手中的景震,虛弱地擡起手:“你的法器,我能感受到它……”
封慕塵緊緊抱着雪,掌心沁出冷汗,他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的劍。他如何不知道雪的想法,景震可懾魔摧邪,當初能困住關荟那些人傀,如今自然也能助他們困住成物。
可,這把劍,是他最後的依托了……
“封慕塵。”雪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結界将破……不能讓成物落入人界……要守住……”
封慕塵望着雪低笑一聲,笑裏滿是苦澀。什麽人界不人界,他從不在乎!他所求的從來都不是守護人界。
他多想朝他嘶吼:“讓他們死好了!就讓人界覆滅好了!我只要你活着!”
可是他知道,倘若讓雪眼睜睜看着人間化作焦土,被赤玉覆滅,他的餘生也只會在愧疚中度過……
雪看着封慕塵眼中毫不掩飾的偏執與痛苦,一絲突然而至的清明自大道之中閃現。他緩緩擡起手,指尖輕輕撫過封慕塵的臉龐:“慕塵,我知道,這把劍對你,對我,至關重要。你想要我重修前塵,可若連承載記憶的故地都沒了,還要這前塵又有何用?”
聽到這聲呼喚,封慕塵頓時喉頭哽咽,淚水奪眶而出。
他緊緊攥着劍柄,将臉埋在雪的頸窩,不住地搖着頭。雪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聲音溫柔而堅定:“過些日子,我就跟你去無渡山……不做魂官也不做陰使,只你和我。好不好?”
封慕塵睜大了雙眼,猛地擡起頭來。是雪!他就是雪!他不是什麽降水仙君!他是雪!
他激動地抱緊了雪,仿佛怕他反悔一般,止不住地在他耳邊一遍遍呢喃着:“好,好,好……”
此時,萬靈殿結界的裂痕已蔓延至整個水幕,淡藍色的屏障透明得幾乎看不見,只剩先天故炁與玄知種下的符文還在結界中交織游離。若萬靈殿的墜落不可避免,那阻止成物沖出結界,便是他們最後能做的事了。
尚能動彈的幾位魂官已經重新掠到了萬靈殿旁,用所剩無幾的靈力做着最後的抗争。
封慕塵将雪輕輕放在一處相對安全的高地,而後轉身,雙手結印,周身靈力盡數湧入景震。景震發出悲鳴一般的嗡鳴,似是已明白自己的結局。
“以太玄殺氣為引,行神布氣,懾魔摧邪!去!”
封慕塵厲喝一聲,景震便在空中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瞬間嵌入水幕之中。劍身上的太玄殺氣盡數爆發,在強悍的先天之炁的沖擊下,景震蛛裂成無數碎片,與水幕融在一起,化作一道更為堅固的結界。原本已堆在一起沖擊結界的成物,受此震懾,只得再度後退。
封慕塵怔怔地望着結界,眼中滿是悵然。
就在此時,下方突然亮起了無數點微光。
封慕塵低頭望去,只見原本已是一片斷壁殘垣的大地上,正有無數手持法器的修者,自發地彙聚而來。他們有的身着粗布道袍,有的甚至是修行剛入門,卻都眼神堅定,硬抗着巨壓,朝着萬靈殿的方向舉起了守中的法器。
“我輩修者,當護人間!”
一聲蒼老的吶喊從人群中傳出,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他手持拂塵,拼盡畢生修為催動內力。緊随其後,一道道微弱的光芒從四面八方升起。有道士的,有佛門的,有效忠帝王的,也有忠于叛軍的。不同派別、不同內力,雖微弱零散,卻在這一刻,彙聚成了一股磅礴的洪流,朝着萬靈殿湧去。
随着修士人數的不斷增加,萬靈殿的墜速也大大地延緩。稍年長的修士們默契地将那些年歲尚小的道童、沙彌,遣去救護百姓,或是讓他們在外圍誦念靜心神咒、伏魔法咒,用那微弱的念力壓制成物的兇性。
聚沙成塔。
封慕塵心神巨震。這些人,或許一輩子都從未真正見過人界的樣子,可他們,卻願意為了守護共同的家園挺身而出。他們的力量或許微薄,如螢火之于皓月,卻在這一刻,點燃了希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