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世之劫（二）

萬靈殿懸在半空不再下墜分毫，下方的大地也止住了震顫，受傷的百姓也都在官兵、修士的救護下，陸續去了安全的地方，斷續的呻吟與哭喊漸漸平息。

玄知和司徒簡單療傷後，便落入下方的人群中，與幾位修為深厚的修士商議後續事宜。

萬靈殿一旦墜落，打破的不單是三界平衡，其蘊含的強大靈力波動，恐怕會影響半個人界。因此，為首的老道便提議，由數百名修為最深厚的修士，組成護界法陣，以此來維持萬靈殿的穩定。

封慕塵作為布陣的大能，自然也被邀請過去一起商議。

他深知，以凡人之軀來對抗天外之物絕非易事，陣眼、陣紋、百名修士的陣位，以及引靈路線，都必須落在最正确、最能發揮威力的位置。因而等布陣結束，已是大半日之後。

他放心不下雪，重新回到雪的身旁，查看他的傷勢如何。

雪雖神力暫時消散，但體內有先天故炁和原始祖炁兩股先天炁支撐，情況倒是還好。封慕塵凝神觀察了一陣，見雪的神力在慢慢恢複，這才松了口氣。

只是他心中清楚，這場滅世之劫尚未結束。五厄濁氣此刻雖被他困在結界中，卻需等玄老來了才能徹底收服。他擔憂地望着瀛洲的方向，心緒紛亂：不知那邊情況怎麽樣了，水界那幾個魂官也不知道傳個信過來。去天界請旨的守中又如何了？天界規矩繁複，也不知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派援兵下來？

還有陸雲，他若真死了，九殿和地界想必也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還有張靈官……景震劍碎……歸元草是白煉了……

種種雜念在腦海中翻湧，封慕塵理不出半點頭緒，只得拍了拍衣襟上的塵土，在雪身後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閉目調息。

剛調息不過多時，突然就聽見下方原本已經有序休整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他猛地睜開眼，只見東南方天際黑雲翻湧，地面寒霧壓城，裹挾着滔天的魔氣正在快速朝這邊逼近。

雪也感知到了異樣，與封慕塵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二人不再遲疑，身形一展，飛掠至玄知和司徒身邊。

不等雪開口問，司徒已急聲說道：“我剛收到大哥傳信，魔神赤玉召回了散落在三界的殘魄法身，北陰玄老落敗了！瀛洲防線盡數崩毀，阻擊赤玉的同僚幾乎全都戰死！大哥二哥深受重創，已然支撐不住！”

什麽？！玄老敗了？！封慕塵心中一驚，赤玉的實力竟恐怖至此！

雪問道：“那島上凡人呢？可救出？”

司徒神色嚴峻地搖了搖頭：“赤玉布下了與她性命相連的結界，破不了。”

司徒的話音剛落，那鋪天蓋地的寒霧已席卷而至，只不過瞬息間，便如濃墨般将這片天地裹挾其中。

“此霧名為北寒瘴地，乃是赤栾神木的伴生禁地。”封慕塵對衆人道，“張開神識，恐有怨氣凝成的邪祟。見到不合常理者，即刻斬殺！”

“快快快！”為首的老道聞言，絲毫不敢懈怠，忙組織衆修者，“布大陣！”

衆人再顧不得其他，一個個燃起靈火，重新握緊手中的法器，對着寒霧襲來的方向嚴陣以待。在護界法陣外圍的修士們迅速結成新的大陣，靈力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網。可那随之而來的魔神威壓，幾乎就在瞬間，便将那網擊碎。不少修為淺薄的修士頓時口吐鮮血，難以支撐。

位于護界法陣邊緣的幾名修士也受了傷，沒受傷的修士在老者的安排下，立刻替下他們。雪見狀，勉力扔出一個神力結界，将他們護在中央。

下一秒，天地間的光線驟然被吞噬。

寒霧之上，一尊頂天立地的赤金色法相緩緩顯現，衣袂如血瀑垂落，周身纏繞的神光金色晃耀，與墨色的魔氣有如雙龍盤繞，每一縷氣息都帶着碾碎神魂的戾氣。法相雙目如炬，目光掃過之處，日月變色，山川崩摧，就連空氣都發出陣陣迸裂聲。

萬靈殿中被困的成物也感知到了赤玉的氣息，開始不顧性命地沖擊景震結界。封慕塵和雪一齊掠上半空，拼盡最後的靈力灌注其中。卻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碾來，赤玉的巨掌遮天蔽日，自上而下握着萬靈殿輕輕一按，結界便如同紙糊的一般，搖搖欲墜。

“守住結界！”

玄知振臂一呼，餘下衆水魂官和修士們不顧生死，前赴後繼地往前沖，以神魂和肉身加固萬靈殿防線。

雪朝封慕塵微微颔首，掌中神力閃動，無數由淨水凝成的水珠頓時顯現在寒霧之中。與此同時，一道肉眼不可查的陰雷，順着天地間的這一道水路，“倏”地竄上了赤玉的雙手。

封慕塵眼神微動。

下一刻，便見赤玉猛地松開萬靈殿，發出了一聲震徹雲霄的嘶吼。

下方的修士見了士氣大漲，紛紛振臂高呼。

可奈何赤玉的法相太過強悍，不過片刻，她便又忍痛擡起手，重新放在了結界上。任憑封慕塵又催動了幾次陰雷，任憑修士們不斷朝她施展法術，她也始終不再松手。

只見她五指驟然發力，一聲脆如琉璃碎盡的裂響便響徹天地——

結界徹底崩毀！

百萬成物沒了束縛，頓時如海嘯般傾瀉而出，首當其沖的修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成物撕咬成了碎片。有人在垂危之際自爆靈力，拉着身邊的成物同歸于盡。

不過呼吸之間，人間便再度淪為煉獄，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雪和封慕塵被結界破裂的餘威沖擊，狠狠砸落在地。封慕塵翻身而起，忙将雪緊緊護住，一手祭出無間之火，堪堪擋下撲面而來的污濁邪氣。

雪站在後方，擡手輕輕撫上封慕塵染血的肩頭，溫潤的神力緩緩渡入，溫養着他受損的經脈。

封慕塵擔憂地回過頭，卻見雪正死死地盯着赤玉的法相。

赤玉此時已經将手探進萬靈殿內，早已臣服于她的五厄濁氣順勢攀上了她的胳膊，融入了她的法相內。可那一瞬，封慕塵竟從赤玉的臉上看出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扭曲。

“那是我留下的先天故炁。”雪輕聲道。

還不等他多說，成物已經嘶吼着朝他們二人撲來。封慕塵眼疾手快，一把将手中的無間之火拍出，赤紅的火舌一卷，第一只成物瞬間被焚盡。可第二只成物緊随而至，利爪已近在咫尺，他剛要擡手再擋，身後射出的神力卻先一步破空，徑直洞穿了那成物的頭顱。

原始祖炁在雪周身緩緩鋪開，淡淡的金光如一層薄盾，包裹住了他的身軀。他手掌一翻，太陰之氣化作的彩貍奴頓時出現在他的腳下。

彩貍奴一觸碰到原始祖炁，頃刻就化成了如房屋般高的巨獸。

雪擡手一指：“去吧。”

極陰之氣可以操控成物，太陰之氣又是其中最強。若單以區區萬數修士對陣百萬成物，那人界将毫無勝算。可若太陰之氣能從五厄濁氣的操控下，将成物反制過來，便是眼下唯一的生機。

“慕塵，為我護法。”

無需多言，數丈高的無間之火瞬間拔地而起。

熊熊的火焰外是洶湧的魔潮，火焰內是已入定的不染塵世的仙君。封慕塵背對着無間之火築起的高牆，眼前那鋪滿屍身與鮮血的大地，在他眼中仿佛已攢縮成了微塵。他的世界，只剩下這狹小的方寸之間，一火一光，一前一後。

終于，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他面前的成物屍身已幾乎堆積成丘時，他聽見萬靈殿方向傳來了一聲痛苦的嘶吼。

——原本正瘋狂屠戮修士的赤玉法相，右臂竟被生生絞斷了！

封慕塵認得，那是方才跟着五厄濁氣潛入她體內的先天故炁！

“先天正神！降水仙君！”

赤玉怒嘯震天，雙目鎖定着雪所在之處，大踏步朝着他二人走來。一路上，無數的修士被他的魔神之力絞殺，天地間伏屍百萬，流血漂橹。

封慕塵急忙揮手收了無間之火，回身查看雪的情況。只見雪身上的金光已然黯淡，方才好不容易休養好的神魂，此刻又因受了魔神之力的反噬而重創。

他忙扶起雪：“怎麽樣？”

雪面如金紙，望着幾乎已近在咫尺的赤玉法相，緩緩地搖了搖頭。

事已至此，衆人都已用盡全力。

剩下的，也就只有聽天由命罷了。

就在此時，九天之上忽然炸開一聲清亮的鶴唳。

雲海轟然分開，金光如天河倒瀉，穿透層層寒霧，直直照在這片煉獄之上。

——是守中終于請旨歸來，領着天界天兵與各部神吏浩蕩降臨！

金甲林立，旌旗蔽日，天鼓九響，神威浩蕩，瞬間壓下了半邊翻騰的魔神之氣。

“魔神赤玉，悖逆天道，聚五厄濁氣，亂三界靈樞，屠戮蒼生，罪貫盈穹！令六甲天兵、護法神吏，即刻下界，誅邪伐叛，鎮滅魔神，安序乾坤，護持生靈！”

剎那間，原本已絕望到極致的修士們猛地擡頭，眼中重燃火光。

赤玉頓住腳步，周身神力突漲。在突顯的神光中，數道身影自法相中剝離出來——那是幾乎傳承了本體魔神之力的幾道殘魄法身！

赤玉目光掃向九天之上，嘴角勾起一抹嗤笑：“一盤散沙，也想阻我？”

随着話音落下，赤玉的法身沖上雲霄，頓時，天兵列陣，法寶齊鳴，魔神之力與仙氣轟然對撞。

真正的大戰，一觸即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