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世之劫（三）

赤玉說天界衆仙是一盤散沙，倒也沒有說錯。

天界素來以各司分治、互不統屬為規，鮮少乾涉人界之事。究其根源，乃是因為上天界沒有一個統領各司部的中樞總庭，天帝雖有召集衆仙議事之能，卻無獨斷號令之權。

正因如此，守中這次為了請援，才可謂是絞盡了腦汁，用盡了手段。

此刻戰場之上，天兵仙僚已在護法天王的指揮下盡數投身鏖戰，與鋪天蓋地的成物厮殺纏鬥。守中見狀，當即攜了醫部衆靈官飛身落地，在遠離前線的一處高地，尋了塊相對平坦安全的平原，着手安頓傷者。

而趁着赤玉被衆仙合力牽制的間隙，雪、封慕塵以及一衆水界魂官也終于得以抽身，尋得片刻喘息，圍坐在一處醫部臨時布下的聚靈陣中調息。

守中帶了兩位高階的靈官過來，挨個替他們診治療傷。

“仙君。”守中守着禮制，朝雪一行禮。

而後讓出身後不遠處，正忙着為玄知醫治的王靈官，朝着封慕塵小聲問道：“劍呢？”

封慕塵抿着唇，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守中一愣：“那怎麽辦？”

封慕塵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是望着遠處黯然神傷。景震劍碎，原本附着在劍上的封印早已破除，雪僅剩的元神之力恐怕早已消散在天地間。

而前方的戰場上，為護人界而戰的第二次滅世之戰正在膠着。仙光與魔氣交織碰撞，厮殺聲、嘶吼聲不絕于耳。

與萬年前元靈君收服妘陰不同，如今雖有衆多天兵神吏的加入，可奈何成物有赤玉操控，數目又實在太多，一力難敵衆手。更何況赤玉乃是先天修成的神王，法身神力與魔元兼備，現又有五厄濁氣助力，一時之間，天界援兵看起來竟沒能占半點上風。

雪緩緩睜開眼，率先打破了這份沉滞的沉默：“雙方數量懸殊，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守中不無愧疚地說：“這已經是我能請來的極限了，天界諸部各有職守，再難抽調更多兵力了。”

雪輕嘆道：“這兩日恰逢梅會，天界能分出這麽多人手，已是不易。”

“或許還有其他辦法破解。”封慕塵忽然開口。

他凝神望向萬靈殿，剖析道：“驅使百萬成物，極陰之氣和惑術缺一不可。只要斷了二者之一，成物便淪為散沙，我們便有勝算。”

“五厄濁氣已融入赤玉法相，根深蒂固，難以剝離。”雪蹙眉道。

“所以去找施行惑術之人，此人必定不是成物。”封慕塵斷定，“要迷惑這麽多成物……他一定就隐匿在戰場之中！”

玄知聽罷，當即對一衆水魂官傳令：“擅惑術者大多是妖物，你們分頭去有妖氣的地方探查，發現目标後即刻傳信給我，不要輕舉妄動。”

衆人應道：“是，司掌！”

“慢着。”

雪忽然擡手止住了衆人，目光朝着萬靈殿的方向，鎖定了正與天兵神吏打鬥的赤玉法相。若非仔細觀察，誰也不能發現，赤玉每次出手，都有意無意地避開了萬靈殿。

他道：“那人就在萬靈殿中。”

成物早已傾巢而出，萬靈殿本已是空寂之地，那赤玉完全沒有理由再護着。除非殿中還藏有她至關重要的依仗。

毋需多言，玄知馬上心領神會。他起身道：“我去找護法天王，上下配合引開赤玉。再派人暗中潛入萬靈殿，伺機擊殺妖物。”

他看了看封慕塵，又看了看雪，對雪道：“你二人就在此等候，千萬不要現身。赤玉忌憚天道預言，恨不得要殺你而後快。”

“可……”雪總覺得心頭不安，似乎有什麽要事被自己遺漏了，可偏偏在當下這個緊急萬分的情境下，想說卻又說不上來。

封慕塵安撫地看了眼雪，對玄知道：“必要的時候，就喊我們。”

見封慕塵這麽說，雪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得叮囑道：“小心為上，多派幾人進去。”

目送一衆魂官遠去後，雪便與封慕塵、守中一起，重返戰場。此刻戰場之上，成物依舊如黑潮般翻湧，厮殺愈烈。以他們的能力，哪怕已身受傷，要斬殺零星成物也不是難事，可架不住對方數量實在太多，源源不斷、前赴後繼，不過片刻，三人已是力竭。

另一邊，玄知與護法天王已商議妥當，由十數名天兵列出仙光陣，暫時困住了赤玉法相，幾個身影則趁亂隐匿氣息，悄悄潛入了萬靈殿中。

原以為仙光陣至少能困住赤玉一炷香的時間，誰料她似心生感應，察覺有人闖入了萬靈殿，周身魔神之力驟然暴起。不過片刻，便将合圍的天兵盡數震飛，就連原本已被先天故炁絞斷的右臂，竟也在魔神之力的滋養下完好複生。

法相随之便攢縮成紅衣的魔神本相，赤玉化作一道流光，掠入萬靈殿中。合圍的天兵以及玄知等人緊随其後，也一起進入了萬靈殿中。

雪見狀，大駭道：“赤玉竟如此厲害，即便為先天故炁所傷，竟也能在短時間內恢複如初。這般修為，實在駭人。”

“能絞滅一切有形之物的先天故炁？”守中滿臉難以置信，“她不是棵樹嗎？被先天故炁傷了，怎麽可能還能恢複？！”

可謂一語點醒夢中人。

雪心頭一震，幾乎與封慕塵一起異口同聲道：“在姒癸！”

赤玉的本體赤栾神木在中州，那他們之前在姒癸見到的那棵怨氣所化的神木，極有可能正是她的本體！

雪和封慕塵心意相通，對視一眼：“我們去姒癸。”

強攻赤玉，勝算微乎其微，她的法身太過強悍，天兵神吏對她的牽制也只是暫時，根本無法徹底斬殺。當今之計，當兵分兩路：一是斷其與成物的聯系，瓦解成物大軍。二是直搗本源，将赤玉本體毀去，從根源上斷了赤玉生機。

可就在此時，護界法陣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人界修士的慘叫。

只見從萬靈殿中源源不斷地躍下大批形貌可怖的原生魔物，這些魔物皆是六天故氣所化，戾氣森然，形貌猙獰。他們瞪着猩紅的雙眼，竟與關荟和無渡山上曾出現的那些無異。

或許是赤玉對于那施行惑術之人并不夠信任，因此竟還在萬靈殿中暗藏了如此之多的原生魔物。除了為首的幾個高階魔物，其他的魔物都是以能控制人心、貪于食人為生的低階魔物。

想必是潛入萬靈殿的天兵與這些魔物正面對上了，這才逼得它們跑了出來。

這些個魔物落地後，循着生人的氣味，直撲人界修士們。雪和封慕塵見狀，暫時也顧不得赤玉本體的事了，雙雙飛身落到護界陣法旁。

雪凝聚神力，化作漫天箭雨，淩空傾瀉，射殺成片沖來的魔物。封慕塵則祭出自身靈力，接替倒下的修士來支撐護界法陣。

或許是感知到了雪的神力，赤玉的一個法身猛地震退身旁天兵，身形一晃，瞬時便出現在了雪的身後，戾氣翻湧，殺機凜冽。

“小心！”

封慕塵脫身不得，只得大喊一聲。

雪聞聲心頭一凜，側身避過，帶着魔神之力的勁風擦着衣袂掃過，地面頓時被崩裂出一道溝壑。

赤玉見一擊未中，身形鬥轉，神力凝聚于掌，不帶半點花哨，徑直近身突襲。

此前雪早已神力耗竭，又接連斬殺成物、魔物，周身靈力早已所剩無幾。此刻強提殘餘神力，擋下赤玉的一擊後，竟被震得腳步發虛，連連後退。

不過雪竟從赤玉的體內感知到了一絲清輕陽和之氣，看來，這是個常年隐匿在上天界的法身。

還不等雪多想，赤玉便步步緊逼，一瞬欺近，掌心神力湧動，一掌朝着雪眉心拍來。雪忙側身躲避，神力擦過耳畔，将他發絲斬斷，兇險至極。

不遠處的封慕塵見狀，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當即就要抽身相幫。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戰場四周突然陰風大作，無數面目猙獰的鬼差陰使憑空浮現，甚至原屬陸雲麾下的十大鬼将、陰帥也都披甲執銳、煞氣沖天地出現在了戰場中央。

若是仔細分辨，還能看到大批受神木之意趕來的花精藤怪、樹妖木靈混跡其中，更有早前逃脫水界緝捕的反叛水魂官，甚至連前來下界援助的天兵陣營中，也出現了盡數反水、倒戈攻擊同袍的叛徒！

方才尚且膠着的戰場，瞬間徹底大亂，冰刃交接聲、慘叫聲、嘶吼聲交織在一起，漫天殺意席卷四野。

衆人這才恍然，看來赤玉已經孤注一擲，将手中所有的籌碼都押了上來。

封慕塵咬牙壓下心頭焦灼，當即調動全身靈氣，化作一道護身結界護住維持護界法陣的凡人修士，随即轉身與殺上前來的鬼差對戰。

再看雪這邊，赤玉一擊未中，殺意更盛，下手愈發狠辣決絕，磅礴的神力自體內迸發，徹底封死了雪所有的退路。

雪見避無可避，索性不再閃躲，牙關緊咬，雙掌齊出，打算以本源祖炁硬接下這一擊。

可誰成想，就在雙方神芒相對之時，赤玉的神力竟似被陣風刮散了似的，消散地無影無蹤。雪的神力勢如破竹，正面擊中赤玉，竟将她震得倒飛了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雪看着勉強支撐起來的赤玉嘔出一口鮮血，這才後知後覺地想了明白——原來是二人對掌時，赤玉體內的神力，在一瞬間臣服于了雪本源中的原始祖炁，這才使得雪那一記神力毫無阻滞，正面擊中了赤玉。

想來，正是托了赤玉這尊法身體內沾染的清輕陽和之氣的福了。

赤玉也在電石火光間想明白了個中緣由，她踉跄站起身，眸中厲色更盛。既然不能近身，那便遠攻。下一瞬，她調動全身魔神之力，以神力化芒，直刺向雪。

就在這剎那間，一道近乎無形的清靈光痕，悄無聲息地從赤玉的側方出現——沒有半分響動，只有空中泛起的一絲若有若無的輕微漣漪。

等赤玉反應過來，已經遲了。那縷光痕就像微風拂過她的身體，徑直穿透了她的神府，瞬間便引爆了她體內本就紊亂的魔神之力。

不過瞬息，赤玉那尊巍峨的殘魄法身，便在一片死寂之中，從內向外寸寸崩解，化作漫天赤金色光屑，連一絲餘息都未曾留下，徹底消散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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