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世之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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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緊繃的心神尚未松懈,便突然怔住了。法身金屑拂散後,竟又緩緩凝出一道不高的身影,那張臉的眉眼輪廓與赤玉有幾分相似,周身氣息纏繞,竟還是魔神之力!
原以為出手相助的是某位仙官,哪成想,竟又是一尊赤玉的法身!
雪心頭一緊,雖然不明白同出一源的法身之間為何會自相殘殺,卻也絲毫不敢懈怠。他默默調動體內神力,周身戒備,目光沉沉地望着對方。
可對方卻無半分殺意,反倒神色急切,快走幾步與雪拉近了距離。
離得近了,雪又莫名覺得他有些眼熟,心頭驟然泛起一陣莫名的悸動。混着冥冥之音的大道吟語絲絲縷縷地纏繞在神府,與本源之中閃現的過往交織,仿佛要告訴他那些藏在自然法則之下的隐秘。
此時,戰場之外的海邊駛來了幾艘大船。大船乘風而至,泊在岸邊。船上載着的,正是之前在瀛洲與赤玉死戰後幸存下來的人。
東海司衆神率先領着數十名尚有餘力的海靈和水魂官掠下船頭,緊随其後的,是青城山的幾名老道,他們合力架着重傷昏迷的有雷、嬴伯、葉青玄等人,再後面,便是受了不同程度傷的水魂官、水魄官,以及其他各門派幸存的修者。
落在最後下船的,竟是江南水道總領昙人吟與地界城司尹妙妙。尹妙妙笑吟吟地攙着受了傷的昙人吟,她身後則跟着烏泱泱一大群黑衣短打的陰使,也不知他二人是如何湊到一起的。
那些受傷不重的水魂官以及海司衆神,眼見此地如此之情形,幾乎是毫不停歇就加入了厮殺。
另有一部分修士與尹妙妙帶來的陰使一起,在玄知的指揮下,在戰場四周築起防線,防止成物逃散出去。
守中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海邊異動,當即祭出腰刀開路,帶着醫部數名靈官火速趕去,為重傷者診治續命。
封慕塵将一切盡收眼底,即便感知到了葉青玄命懸一線,也始終寸步未離,目光死死鎖在雪面前那尊赤玉法身上。直到他看清對方的眉眼,辨出他眼底那抹不含戾氣的暖意,才徹底放下心來。他仔細加固好護界陣法,确認有後續修士接手後,才快步朝着雪二人走去。
此時雪已經隐約有些認出眼前的人是誰了,他喉頭微哽,語氣帶着幾分猶疑和不确定:“你……你是……”
“小七。”
霰輕聲喚他,聲音沙啞,卻帶着難掩的暖意。他下意識地擡起手,想伸出手摟住雪,卻還是堪堪放下了。他知道事态危急,沒有時間給他溫敘。當即收斂心緒,正色道:“我的神魂壓制不了她多久,你們一定要仔細聽我說,每一句都關乎三界生死。”
他目光掃過雪和封慕塵,沉聲問道:“進入萬靈殿的天兵,是要去誅殺施展惑術的那人?”
雪和封慕塵對視一眼,皆是輕輕點頭。
見二人應下,霰面色愈發凝重:“赤玉心思缜密,早料到會這樣,她做了多方準備。”
“除了會使惑術的那人,她還有一名手下,名歸真。是她創生的第一個成物,這個成物的骨血源自天人,天生便是成物之首,可統領百萬成物。方才他已經趁亂,随着原生魔物一起落入戰場之中。”
“更何況,這些成物本就受赤玉魔神之力的直接驅使,哪怕你們殺了那兩個人,她還有七尊殘魄法身,足以分散神識,繼續操控成物。”
雪與封慕塵相視不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他們倒确實沒有想到這一層,只是依陸岇之言,才以為赤玉不能單靠自身來控制成物。
“不過,”霰轉頭望了眼萬靈殿方向,眸底閃過一絲慶幸,“也得虧赤玉被天兵牽制,他現在分身乏術,無暇管控我們這些殘魄,我才能暫時沖開她的神識壓制。”
“那,我們到底該如何才能取勝?”雪問道。
霰深吸一口氣,道出當年在上重天的所見:“赤玉的本體其實不在姒癸,而在玉京宮外。她本是一位上古神靈隕落後,留下的一縷殘碎元神,因貪戀上重天神光,便在玉京宮外的懸崖紮根生長。”
雪訝異道:“那棵老樹就是她?”
霰一怔,神色掠過一絲不自然,連忙搖頭:“不,那棵老樹……那棵老樹是她當年倉促逃離後,殘留的根須重新生長發芽,才長成的。”
“她離開了?”雪不解。
霰颔首道:“因她肆意汲取天光,擾亂三界氣機,不久後,上界便下令将她鏟除。她逃無可逃,又必須依托大量靈氣存活,便瞞過天界,落在了無渡山上。”
“無渡山本是九地九天之外,唯一一座不受三界侵擾的神山,因此,她的行徑引得天道震怒,最終被打入人界,淪為一株普通的赤栾木。”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她被姒癸移去中州栽種,這才得以重聚靈氣,再度化神。”
封慕塵眉頭微蹙,連忙問道:“赤栾神木,不是他的本源本體?”
“是,也不是。”霰搖了搖頭,“要想徹底誅殺赤玉,永絕後患,除了毀掉赤栾神木本體,還必須得毀去玉京宮外那株老樹。老樹根須中纏繞的那縷元神,才是她源源不斷的神力的來源。”
二人這才豁然開朗,原來那株老樹中的元神才是赤玉真正的生機來源。老樹日夜浸染上重天神光,難怪她如此強大。
“那縷元神執念過深,哪怕遭受數次天罰,也還是頑強地活着。赤玉并不知道當年的那縷元神還在,也不知道那棵老樹與她的命脈相連,否則也不會放任不管。”
“我去上重天。”雪當即開口道。如今在場的這些人之間,也就他如今先天成神,擁有登臨九天、踏入玉京山的資格,此去非他莫屬。
霰剛要應下,一個“好”字尚未出口,卻突然想到,老樹的根須中,不僅藏着那縷元神,更纏着他自己的神魂。萬一小七動手時發現了……會不會礙于自己,不願下殺手……
他話頭一轉,忙攔道:“不,你去姒癸。神木本體巨大,你可以催動先天故炁召喚糸葻幫你,事半功倍。我去上重天。”
他一個赤玉的殘魄法身,竟然還想突破重重高天去玉京山?!這不是自投羅網麽?!
霰怕雪起疑,緊接着說道:“姒癸尚留有赤玉的部下,要想毀掉神木恐怕不易。我這便給赤玉傳去假訊,就說你已被我斬殺,給你争取足夠的時間。”
雪心頭一緊,還想再說什麽,可霰卻已經轉過身。
風揚起他的衣袂,背影裏藏着說不盡的悲涼與決絕。他緩緩擡起手,朝着身後輕輕揮了揮。不等雪再說一字,便化作一道紅色流光,徑直沖破雲層,往着高天之上而去。
風中,只餘下他輕得,已經被風吹散的聲音,裹着無盡的遺憾與溫柔。
“小七……永不相見了……”
“我多想……多想再聽你,喊我一聲六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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