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夜色徹底浸透樓宇，窗外的燈火層層疊疊，像撒落在人間的星子。晚風穿過窗棂，攜來遠處草木淡淡的清香，室內靜悄悄的，只餘兩人綿長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顏芝澤靠在沈青巳身側，目光流連在窗外夜景上，看了許久才緩緩收回視線。他懶懶散散地倚着對方肩頭，整個人都浸在松弛的暖意裏，連說話的語調都軟了幾分。

“以前總覺得，城市的夜晚吵吵鬧鬧的，唯獨你這裏，安靜得不像話。”

整棟複式被結界層層包裹，車馬人聲、鄰裏動靜全被隔絕在外，仿佛自成一方小世界。在這裏，不必提防旁人窺探，不必刻意僞裝情緒，連身心都跟着徹底放松下來。

沈青巳擡手，指尖輕輕梳理着他微亂的發絲，動作溫柔得近乎缱绻。“我素來喜靜，布下結界，一來是掩去本體氣息，二來也是求一份自在。”

他活過萬古春秋，見慣了三界紛擾、萬族紛争，早已厭煩喧嚣紛雜。初入人間求學，尋下這處頂層居所，便是想尋一處清淨地。只是如今這份清淨裏，多了一個心甘情願接納的身影，便連孤寂也化作了溫情。

“對了，”顏芝澤忽然想起一事，擡眼看向他，“你本體的靈力，一直都能淨化那些污濁之氣嗎？我以前聽你提過，好像從誕生之初便是如此。”

他知曉沈青巳是上古青鱗靈蛇，血脈本源得天獨厚，卻從未細細問過這份淨化之力的由來。方才在泳池裏親眼見到池水被靈力滌蕩得愈發澄澈，心底便生出幾分好奇。

沈青巳垂眸，眸中映着暖黃的燈光，神色平和悠遠，似是回望漫長的過往。

“我生于天地初開後的靈源之底，周遭皆是純粹本源靈氣，與生俱來便攜滌穢安瀾之能。”他輕聲緩緩道來，聲音清淺如流水，“上古亂世，三界濁氣橫生，邪祟滋長，殺伐四起。諸多強者以武力鎮殺兇徒，唯有我，以靈韻清掃污穢。”

萬族争鬥，皆崇尚力量與征伐，唯有他走上截然不同的路。不嗜殺戮，不戀權柄，守一方靈土，掃四處濁氣，讓紛亂之地重歸安寧。久而久之，三界萬族皆敬他、畏他，卻從不敢随意靠近。

“所以大家才會遠遠敬畏你？”顏芝澤輕聲問。

“一部分是如此。”沈青巳輕笑，指尖點了點他的發頂，“萬古歲月，無人敢近身觸碰我的本體，就連靠近，都心懷忐忑。靈蛇真身自帶至潔靈韻，凡心雜念、陰濁之氣，靠近便會被無形淨化，修為淺薄者，甚至會心生惶恐不安。”

也正因這般特質，他千萬年來始終獨行，身邊從無相伴之人。直到遇見顏芝澤。

顏芝澤心頭微動，伸手握住沈青巳垂在身側的手，十指相扣。“可我一點都不害怕，反而覺得特別安心。”

在旁人眼中令人敬畏的無上靈韻，落在他身上，卻是最安穩的庇護。那些能驅散邪祟的力量，只會化作溫養身體的暖流，小心翼翼将他護在中央。

“因為你不一樣。”沈青巳握緊他的手，掌心的溫度穩穩傳來，“你心性純粹，無半分陰翳雜念，與我的靈韻相融相生。于我而言，你也是這凡塵俗世裏，唯一能讓我全然放下戒備的存在。”

話音落下，室內氣氛愈發溫柔。顏芝澤臉頰微微發燙，下意識往他懷裏縮了縮，耳尖泛着淡淡的粉。

兩人并肩倚在落地窗前，又靜靜看了一會兒夜景。夜色漸深，晚風漸漸轉涼，沈青巳擡手将半開的窗戶輕輕合上，隔絕了微涼夜風。

“站久了容易累，去客廳坐坐吧。”

他牽着顏芝澤的手，緩步走向寬敞的客廳。屋內陳設簡約雅致，處處透着清冷乾淨的格調，一如沈青巳本人。柔軟的布藝沙發挨着牆邊，暖光吊燈灑落下來，将沙發區域襯得格外溫馨。

顏芝澤順勢坐下，蜷起雙腿，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裏。沈青巳挨着他落座，身形從容，周身清冷的靈韻盡數收斂，只剩下人間少年的溫潤謙和。

茶幾上擺着簡單的果盤與溫水，是早前便備好的。顏芝澤拿起一顆清甜的水果，咬了一小口，含糊着開口：“明天就是周末啦，不用上課，你打算做什麽？”

平日裏兩人都要上課，相處的時間大多集中在午後與傍晚，難得遇上完整的休息日。

“并無安排。”沈青巳淡淡作答，目光始終落在少年身上，“你若是想出門閑逛，我陪你。若是想留在這裏靜養，便一同待着。”

于他而言，在哪裏、做什麽都無所謂，只要身邊是顏芝澤，便是最好的時光。

顏芝澤眼睛一亮，思索片刻：“學校旁邊新開了一條文創小巷，好多同學都說有意思，不如明天我們去逛逛？”

平日裏課業忙碌，他一直沒來得及前去，如今正好借着周末，和沈青巳一同走走。

“好。”沈青巳應聲，沒有半分遲疑，“都依你。”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從校園瑣事聊到市井趣事，話語輕松瑣碎，卻滿是溫情。漫長歲月裏，沈青巳聽過三界各方宏大言語，看過無數驚天動地的場面，可如今這般平淡細碎的閑話家常，卻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正說着，空氣中忽然掠過一絲極淡、幾不可察的陰邪氣息，轉瞬即逝。

這氣息微弱到極致，普通人根本無法察覺，可落在沈青巳眼中，卻清晰無比。

他眸色微凝，周身原本柔和的氣息瞬間泛起一縷極淡的青芒，不過剎那便又恢複如常。

顏芝澤敏銳地察覺到身側人的變化，連忙擡頭：“怎麽了？”

“無妨。”沈青巳擡手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依舊溫和，“還是後山那幾縷濁穢，不甘心，試探着靠近結界，被靈韻彈開了。”

方才那絲氣息，正是盤踞在後山的殘穢，仗着夜色濃重，悄悄繞到公寓外圍試探。可這層層結界本就由他的靈力構築，別說幾縷不成氣候的濁氣，就算是上古兇煞前來，也休想踏進一步。

“它們還不死心呀？”顏芝澤皺了皺鼻尖，有些無奈。

“翻不起風浪。”沈青巳唇角噙着淺淡笑意，“結界一日不破，它們便只能在外圍游蕩，久而久之，靈力耗散，自然會徹底消散。”

他連出手的必要都沒有。區區人間濁氣，根本不值得他動用本體力量，僅憑公寓的結界，便足以徹底壓制。

顏芝澤放下心來，重新靠回沙發靠背，目光望向客廳一側。牆角擺放着幾盆長勢極好的綠植，葉片青翠，在暖光下生機勃勃。想來也是沈青巳平日裏細心照料的。

“你這裏布置得真好，住起來特別舒服。”

“以後想過來，随時都可以。”沈青巳側過身，目光溫柔地鎖住他，“這裏的一切，都有你的一份。”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重若千鈞。這處他在人間唯一的栖身之地，如今完完整整向少年敞開，不分彼此。

顏芝澤心口暖烘烘的，彎起眉眼笑了起來，眼底盛着細碎的光。

夜色愈發深沉，城市裏的燈火漸漸少了幾分喧嚣，漸漸歸于靜谧。屋內二人閑話漸歇，空氣中流淌着無聲的溫柔。

沈青巳看了看牆上的挂鐘，輕聲提醒：“時間不早了，今晚就在這裏留宿吧，客房早已收拾妥當。”

從午後相伴玩水，到入夜閑話，一天的時光悄然溜走。天色已晚，往返路途不便，留宿在此，再合适不過。

顏芝澤沒有推辭，輕輕點了點頭。在這個滿是安全感的地方，他全然放松，半點陌生拘束都沒有。

“好。”

沈青巳起身，伸手牽起他。暖黃的燈光将兩道身影拉長，交疊在光潔的地板上。

青鱗靈蛇隐去所有萬古鋒芒，在這凡塵夜色裏，只願陪着身邊少年，守着這一方小小的安穩天地。

窗外夜色沉沉，暗處游蕩的濁穢幾經試探，次次被無形屏障彈回，最終只能不甘地退向幽深山林，再不敢輕易靠近。

而屋內，清宵漫漫，溫情綿長，一日的相伴落幕，新的朝夕，正悄然開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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