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寒暑交替，四季輪轉，一晃便是整整四年。

當年那場無聲的離別，從青澀年華綿延至今，顏芝澤也步入了二十六歲。歲月磨去了少年時的莽撞稚氣，眉眼間多了幾分沉靜溫斂，唯有發間那幾縷墨綠色挑染，數年如一日未曾褪去，依舊醒目地綴在黑發之間，像是一道不肯褪色的印記，牢牢拴着心底未曾放下的念想。

四年裏，他認真工作，安穩生活，和老友偶爾相聚說笑，在外人看來，日子過得平順妥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始終空着一處。城郊那片森林他後來又獨自去過許多次，踏遍林間小徑，尋過每一處相似的樹蔭，卻再沒撞見那道萦繞着薄霧的身影。那日遙遙一瞥，漸漸成了心底一道淺淺的疙瘩，思念翻湧時，也只能對着空蕩的房間，默然靜坐。

這日恰逢周末，城市下起了綿綿秋雨，雨絲細密，打濕了街道與樓宇，空氣清冽濕潤。顏芝澤出門采購食材，行至老街深處一家老字號糕點鋪，這裏是從前兩人常來的地方，奶酥、蜜餞的味道，一如往昔。

鋪子裏人不算多，暖融融的燈光驅散了屋外的濕冷。他熟門熟路地走到櫃臺前，正要開口報出常買的品類，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斜側方的位置，腳步猛地頓住，呼吸也驟然一滞。

窗邊的木桌旁，坐着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一身素雅長衫，身形清挺，眉目溫潤如故。四年時光仿佛從未在他身上留下半點痕跡，膚色清淺，眸光沉靜，周身萦繞着一層極淡的白霧，在陰雨的天氣裏顯得格外朦胧柔和。他正端着一杯熱茶，目光落在窗外淅瀝的雨幕上，側臉線條清俊安然。

是沈青巳。

時隔四年，他們終于不再是林間遙遙相望，而是在這間滿是舊日煙火氣的糕點鋪裏，實實在在地近在咫尺。

顏芝澤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心口又酸又脹，積攢了四年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翻湧。他望着那人的背影，望着那即便化作人形也隐隐流露的、獨屬于對方的氣息，喉嚨發緊，一時竟不知該上前，還是該靜靜伫立。

許是感知到了身後灼熱的視線，沈青巳緩緩回過頭。

四目相對。

沈青巳的眼眸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掠過明顯的動容。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顏芝澤的臉上，而後自然而然地移到那幾縷墨綠挑染之上，眼底翻湧着複雜的情緒，愧疚、眷戀、無奈，還有壓抑了許久的溫柔，層層疊疊，再也無法像從前那般刻意掩飾。

四年未見，眼前的人褪去青澀，長成了挺拔的模樣，可發間這抹熟悉的墨綠，依舊提醒着他，對方從未忘記過往。

空氣仿佛靜止下來，屋外雨聲淅瀝，屋內靜谧無聲。周遭客人的交談、店員的招呼聲都變得遙遠，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對視的兩人。

良久，還是沈青巳先動了。他放下手中茶杯，緩緩站起身，一步步朝着顏芝澤走來。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跨過了漫長的歲月隔閡，走到他面前時，兩人之間只餘半步距離。

近在咫尺，顏芝澤能清晰聞到對方身上清潤的氣息，和記憶裏分毫不差。他望着近在眼前的眉眼，憋了四年的疑問、委屈、想念，千言萬語堵在嘴邊，最後只化作一聲輕輕的呼喚，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沙啞：“沈青巳。”

簡簡單單三個字，落進雨霧交織的空氣裏。

沈青巳眸色漸柔，薄唇動了動，低聲應道：“我在。”

這一聲回應，遲到了整整四年。

他擡手，遲疑片刻，最終還是輕輕擡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靠近，沒有立刻觸碰，只是懸在顏芝澤發邊，目光凝着那幾縷墨綠色發絲，輕聲嘆息：“四年了，你一直留着這個顏色。”

“嗯。”顏芝澤垂了垂眼，強壓下眼底的溫熱，“一直都在。”

從當年無聲離去，到林間倉促一見，再到今日雨中老街重逢。四年的等待，無數個獨自熬過的日夜，此刻好像都有了落點。

沈青巳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情緒，心中滿是歉疚。當年靈力瀕臨潰散，迫不得已遠走靜養，自知歸期難料，才選擇不告而別。後來數次途經這座城市，數次遠遠望見他，卻因自身境遇不敢貿然相見。那日森林偶遇，他何嘗不想停下腳步，只是終究還是選擇了逃避。

如今靈力漸穩，執念也終被心底的牽挂戰勝，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這裏，走到了這個人面前。

“這四年，讓你久等了。”沈青巳的聲音溫柔又愧疚，“對不起。”

一句道歉，解開了長久以來橫亘在兩人之間的隔閡。

顏芝澤擡眼望向他，眼眶微微泛紅，卻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四年的孤單與惦念，在見到這個人、聽到這聲道歉的瞬間，大半都化作了釋然。

屋外秋雨未歇，屋內糕點甜香袅袅。分隔四載的兩人，終于不再相望于天涯。

沈青巳微微側身，讓出身旁的位置，輕聲道：“外面雨大，進來坐一會兒吧。陪我，也陪你自己，好好說說話。”

顏芝澤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過去。

漫長別離落幕，闊別四年之後，他們終于又能并肩而坐，重拾那些被時光暫停的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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