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常客

關燈
常客

沈曜真的來了。

而且不是只來一次。他每天都來,有時候中午,有時候傍晚,來了就往那張最破的折疊桌前一坐,翹着二郎腿,要麽看手機,要麽看林深煮馄饨。

他看林深煮馄饨的時候,目光是不帶掩飾的。

林深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就釘在他身上,從他把馄饨下鍋,到用長筷子攪動防止粘鍋,到掐着時間點涼水,到關火撈馄饨,整個過程一秒鐘都不放過。那目光不算冒犯,但也不禮貌,更像是一個無聊的人在觀察一只正在做窩的鳥。

林深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好幾次差點把馄饨煮過了。但他忍了,沒說。因為那人沒乾別的,就只是坐着,他總不能把人趕走。

沈曜每次來都點一樣的:大碗馄饨,加蛋,不要香菜不要蔥。林深嘴上嫌他麻煩,但每次碗裏的蛋都沒少過。有時候沈曜來得晚,蛋賣完了,林深就從自己留的那份裏勻一個給他。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沈曜這人說話确實欠揍。他吃馄饨的時候嘴巴就沒停過,不是嫌湯鹹就是嫌皮厚,不是說肉不夠鮮就是說醋不夠香。林深每次都想說“那你別來了”,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沈曜說這些話的時候,碗裏的馄饨一個沒剩,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這種口嫌體正直的做派,讓林深想起巷口那只流浪貓。那只貓也是這樣,每次給他放貓糧他都嫌,聞一聞,喵喵叫兩聲,但最後還是吃得一粒不剩。

“你這馄饨吧,”沈曜又開始了,筷子夾着一個馄饨在面前端詳,“你說它好吃吧,它确實還行,但要說多好吃,也沒有。就是普普通通一馄饨,跟別家沒什麽區別。”

林深正在包明天的馄饨,手上一刻不停,頭都沒擡:“那你為什麽天天來?”

沈曜把那顆馄饨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因為近。”

“你家住附近?”

“暫時算吧。”

林深不知道“暫時算吧”是什麽意思,也沒問。他不是個好奇的人,沈曜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奇怪的常客,跟其他常客沒什麽不同。只不過這個常客開保時捷,長得比電視裏那些小鮮肉還好看,而且天天盯着他看。

但這些都不關他的事。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沈曜來得越來越準點,有時候林深剛擺好桌椅他就到了,比鬧鐘還靈。周嬸開始注意到了,她每天在燒餅鋪門口揉面,正好能看見馄饨鋪的門口。

“小深,”周嬸壓低聲音,表情神秘得像在交換情報,“那個開好車的又來了。”

林深正在切蔥花:“知道了。”

“他是不是天天來?”

“嗯。”

“他是不是老看你?”

林深的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是又怎麽樣?”

周嬸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亮法讓林深後背發涼。他在這條巷子住了二十八年,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這是周嬸要開始說媒的前兆。

“小深啊,那個小夥子,”周嬸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刀停了。

林深看着案板上被切成大小不一的蔥花,深吸一口氣:“周嬸,你想多了。他就是錢多沒處花。”

“那他怎麽老盯着你看?我觀察好久了,”周嬸掰着手指頭數,“你煮馄饨的時候他看你,你包馄饨的時候他看你,你擦桌子的時候他還看你。目光都不帶挪的,跟看電視劇似的。”

林深想說“他那是無聊”,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因為他确實也注意到了——沈曜看他的時間确實太長了,長到已經不能用“發呆”來解釋。

但他不願意多想。不想,就不用面對。不面對,日子就還能像以前一樣過。

“周嬸,”林深把切好的蔥花攏進碗裏,“您那燒餅今天糊了。”

周嬸“哎呀”一聲跑回去了。

林深繼續切蔥花,但刀落下去的力道比剛才大了三分。

他忍不住偏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沈曜正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擺着一碗馄饨,筷子沒動,眼睛卻果然落在他身上。對上林深的目光,那人不但沒躲,反而揚起一個笑容,笑得又張揚又欠揍,下巴還擡了擡,像是在說“看什麽看”。

林深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一刀把一根蔥攔腰切斷。

接下來幾天,沈曜照常來,林深照常給他煮馄饨加蛋,兩個人之間的對話還是那幾句——“來了?”“大碗。”“加蛋?”“嗯。”“掃碼。”“付了。”——像排練過一樣默契。

但林深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注意到的細節。

比如沈曜來的時候,有時候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整晚沒睡。比如他的手機總是響個不停,他每次看到來電顯示表情都會變,有時候是不耐煩,有時候是疲憊,有時候是……害怕?林深不确定,但他看得出那不是什麽好表情。

比如沈曜每次挂了電話之後,都會在那張折疊桌前坐很久,什麽都不做,就是盯着巷口發呆。他的背影在那時候會變得很單薄,單薄得不像一個開保時捷的少爺。

還有一個細節。

沈曜的左手腕上有一道疤。不算大,但也不小,大概兩厘米長,已經泛白了,看得出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平時穿長袖的時候遮着,但天一熱他穿短袖,那道疤就露出來了。

林深有一次看見了,沈曜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下,輕描淡寫地說:“小時候摔的。”

林深沒信。

摔的疤不是那樣的。

但他沒問。不問就是最好的體面。

日子就這樣不急不慢地過着。六月的尾巴裏,柳巷熱得像蒸籠,林深在鋪子裏裝了兩臺大風扇,一臺對着操作臺吹,一臺對着客人吹。沈曜每次來都把那臺客人用的風扇轉到最大檔,對着自己的臉吹,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跟雞窩似的。

林深說他:“有損市容。”

沈曜說:“我長得好看,怎麽吹都好看。”

林深沒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這人确實好看,就算頭發被吹成雞窩,那張臉還是能打。

沈曜有時候會帶東西來。一次帶了半個西瓜,放在林深的冰箱裏,說下午一起吃。還有一次帶了一袋子的冰棍,分給巷子裏的小孩。還有一次帶了一瓶紅酒,被林深拒絕了,因為馄饨鋪裏不賣酒,他也不喝。

“你這人真沒意思,”沈曜把紅酒塞回袋子裏,嘴裏嘟囔,“多少好酒,一般人喝不着。”

“那你去找一般人喝。”

沈曜哼了一聲,把紅酒放在桌上:“不找了,放你這兒,什麽時候你想喝再喝。”

那瓶紅酒後來在林深的櫃臺後面放了很久,落了一層灰。林深從來沒打開過,但也沒扔。

七月的一天,下了一場大雨。

柳巷的排水不好,雨水從巷口湧進來,漫過路面,差點淹進鋪子。林深用沙袋堵在門口,自己穿着雨衣在外面疏通下水道,渾身上下濕透了。

沈曜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

他從巷口跑進來,沒打傘,白T恤被雨澆得貼在身上,頭發一縷一縷地往下滴水。他跑到馄饨鋪門口,看見林深正蹲在雨裏掏下水道,愣了一下,然後彎下腰,一把搶過林深手裏的鐵鈎。

“給我,你進去。”

林深擡頭看着他,雨水打在臉上,有點睜不開眼:“你會嗎?”

“掏下水道有什麽不會的,又不是造火箭。”沈曜已經蹲下去了,T恤徹底泡在水裏,“進去進去,別在這兒礙事。”

林深猶豫了兩秒,最後還是被沈曜推着進了鋪子。他站在門口,看着沈曜在雨裏掏下水道的樣子,那個畫面跟他印象裏的沈曜完全對不上。

他印象裏的沈曜,是開保時捷的,不是蹲在雨裏替人掏下水道的。

下水道通了。水開始往下退。

沈曜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過身沖林深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平時不一樣,平時的笑是張揚的、欠揍的、帶着一點挑釁的。但這個笑很乾淨,像一個完成了一件小事就滿足的小孩。

“好了,”沈曜走到屋檐下,渾身往下滴水,“老板,能給碗馄饨嗎?不要蛋也行,今天不挑。”

林深看着他,看了好幾秒,然後轉身進了廚房。

他煮了兩碗馄饨。一碗端給沈曜,一碗端到自己對面,坐下來,跟沈曜一起吃。

沈曜擡眼看他:“你吃過了?”

“沒。”

“今天怎麽不站廚房裏吃了?出來跟我坐?”

林深沒回答,低頭吃馄饨。

沈曜也沒再問,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坐着,隔着兩碗馄饨,聽外面的雨聲。雨水從屋檐上落下來,砸在地面上,聲音很大,但鋪子裏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沈曜忽然說:“林深。”

“嗯。”

“我有時候覺得,你這兒吧,”沈曜用筷子指了指地面,“是我在這個城市裏,唯一能喘氣的地方。”

林深吃馄饨的動作停了。

沈曜說完那句話就沒再開口了,低着頭專心吃馄饨,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随口一說。但林深注意到,他端着碗的手微微在抖。

不是因為冷。七月的雨,不冷。

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林深沒有追問。他只是把自己碗裏那個還沒吃的荷包蛋,夾到了沈曜碗裏。

沈曜擡起頭看他。

“吃你的,”林深說,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少廢話。”

沈曜盯着那個荷包蛋看了兩秒,然後笑了。這回的笑容沒有張揚,沒有欠揍,沒有挑釁,只有一個被溫柔打中的人的不知所措。

他把那個蛋吃了,吃得很慢。

雨停了之後,沈曜走了。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馄饨鋪的招牌,那塊歪歪扭扭的“林記馄饨”。然後他對林深說了一句“明天見”,語氣跟平時不一樣,多了一點別的什麽東西。

林深靠在門框上,看着他走出巷口,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他才轉身回去收拾碗筷。

沈曜的碗底,用筷子蘸着湯寫了三個字。

湯漬乾了,字跡很淡,但林深還是看清了。

寫的是——“謝謝你。”

林深站了一會兒,把那兩個碗洗乾淨,放好。然後把櫃臺後面那瓶落了灰的紅酒拿出來,擦了擦,放在了一個能看見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奶奶說過的一句話。

“小深啊,有些人來你店裏,不是來吃馄饨的。是來吃你這一碗人情的。”

林深當時沒聽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他把被子蒙在頭上,悶悶地說了一句:“煩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