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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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曜來的時候,林深正在包馄饨。
他看見沈曜走進來,沒有說話,沈曜也沒有說話。沈曜在老位置坐下,林深給他煮了一碗馄饨,加了兩個蛋,端過去,放在他面前。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跟平時不一樣了。不是尴尬,是那種薄薄的一層窗戶紙被捅破了之後,空氣從破洞裏湧進來的那種新鮮感。
沈曜吃了一口馄饨,說:“太鹹了。”
“你每次都這麽說。”林深說。
“因為每次都鹹。”
“那你別吃。”
沈曜笑了一下,繼續吃。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說:“你昨天發的那個‘嗯’和‘紅’,是什麽意思?”
林深正在擦桌子,動作頓了一下。
“字面意思。”
“所以,”沈曜放下勺子,看着林深,眼睛裏帶着笑,“你是承認耳朵紅了?”
林深沒回答,擦桌子的力度加重了幾分。
沈曜又笑了,但這次他沒有追問。他知道林深這樣的人,不能逼,不能催,得慢慢地等,像等一鍋湯熬出味道來。急火快煮的湯是寡淡的,只有小火慢炖的湯才夠味。
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的時候,表情忽然變了。
他盯着巷口的方向,眉頭皺了起來。
林深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巷口停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不是保時捷那種好看的黑,是那種沉悶的、厚重的黑,像一塊鐵。車門打開,下來了三個人,都穿深色衣服,步伐很快,目标明确,徑直朝林記馄饨走來。
沈曜的臉色變了。
不是害怕,是一種林深沒見過的戒備,像一個獵人在獵物靠近之前,本能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
“林深,”沈曜的聲音很低,很快,“你進去,別出來。不管發生什麽都別出來。”
“怎麽了?”
“那些人——”沈曜的話沒說完,那三個人已經到了門口。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方臉,濃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氣場上寫着兩個字:不好惹。他身後跟着兩個人,一個是上次來過的那個律師,另一個是個年輕的助理模樣的人。
夾克男人站在鋪子門口,掃了一眼店面,然後目光落在沈曜身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一個笑容,那是一個信號——他找到他了。
“小沈,”夾克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着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從容,“好久不見。聽說你回來了,我來看看你。”
沈曜站起來,擋在夾克男人和林深之間。
“趙總,您這麽大老遠來,就是為了吃碗馄饨?”
“吃馄饨?”趙總笑了笑,那個笑跟沈曜的笑完全不同,是冷的、硬的,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小沈,你知道我為什麽來。那塊地的事,你拖着不辦,讓大家都很難做。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好好談談。”
“沒什麽好談的,”沈曜的聲音平靜,但林深能聽出那平靜底下的力量,“那塊地是我爸公司的資産,我是公司現在的負責人,我說不賣,就是不賣。”
趙總的笑容沒變,但他的眼神變了。他看了沈曜幾秒,然後轉頭看向林深。
林深正在包馄饨,手上全是面粉,圍裙上有幾塊油漬,看起來就是這條巷子裏最普通的一個小老板。但趙總看他的眼神不普通,像是在估價。
“這位就是林老板?”趙總說,語氣像是在跟林深說話,但眼睛看着沈曜,“久仰久仰,這條巷子的馄饨可是遠近聞名。”
林深沒有說話,繼續包馄饨。
趙總走近了一步,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林深面前。
“林老板,我是做房地産的,姓趙。之前來找您的那位王先生,是我的下屬。他做事的方式可能不太恰當,我替他向您道歉。”趙總的聲音很客氣,但那種客氣讓人後背發涼,“我今天親自來,就是想跟您好好聊聊。這塊地的開發,對大家都是好事。您這鋪子,我們會在新項目裏給您留一個最好的位置,租金優惠,裝修全包——”
“趙總,”沈曜的聲音插進來,終于帶了一點棱角,“我說過了,地不賣。您跟商戶談沒有意義,産權在我手裏。”
趙總終于把目光從林深身上移開,轉向沈曜。他看着沈曜的表情,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小沈,你爸在的時候都不敢這麽跟我說話。你一個小孩,扛得住嗎?”
“我爸在的時候不敢,”沈曜笑了一下,那笑容帶着刀,“但他現在不用扛了,因為他有我了。”
趙總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他看着沈曜,又看了看林深,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了一次,然後笑了。這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樣,是那種“我明白了”的笑。
“原來如此。”趙總說,語氣裏的客氣全部收了回去,露出底下的鐵鏽味,“小沈,我不管你跟他是什麽關系,生意是生意。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考慮,一個月之後,如果你還是不賣,我們法庭上見。你爸公司那些爛賬,我手裏有一大摞,足夠讓你們家再破産一次。”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那兩個人跟着他,腳步聲在巷子裏回蕩,一下一下的,像鼓點。
商務車的引擎聲響起來,然後遠去。
巷子恢複了安靜。
周嬸從隔壁探出頭來,臉色發白:“小深,那些人是誰啊?怎麽說話那麽兇?”
林深沒有回答。他在看沈曜。
沈曜站在原地,背對着林深,肩膀微微起伏。他站了大概十幾秒,然後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收拾好了,變回了那個鎮定的、從容的沈曜。但林深看見他的手在發抖。
“沈曜。”林深叫他。
沈曜走過來,在折疊桌前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低着頭,看着桌面上的木紋。那雙手放在膝蓋上,抖得越來越厲害。
林深放下手裏的馄饨皮,擦乾淨手,走到沈曜對面坐下。
“沈曜。”
“嗯。”
“那個人說的一個月,是真的嗎?”
沈曜擡起頭,看着林深。他的眼眶沒有紅,但他的眼睛裏有很深的疲倦——那不是加了一天班的那種疲倦,是加了很久很久的班,卻發現自己連起點都還沒走出去的那種疲倦。
“是真的,”沈曜說,“我爸公司之前的賬目有問題,如果拿到法庭上,我們這邊會很被動。趙海——就是剛才那個人——他手裏确實有一些東西,不是假的。”
“那怎麽辦?”
沈曜閉上眼睛,用拇指按了按太陽xue。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按住的時候就不抖了,像是在用那只手的重量壓住什麽。
“我在想辦法,”他說,“給我一點時間。”
林深看着沈曜,看着他緊皺的眉頭和微微發白的嘴唇。
他忽然站起來,走進廚房,煮了一碗馄饨,加了一個蛋。他端着碗走回來,放在沈曜面前。
“先吃。”他說。
沈曜睜開眼睛,看着那碗馄饨,又看着林深。
“我剛吃完一碗。”
“那就再吃一碗。吃完了才有力氣想。”
沈曜看着林深,眼眶終于紅了。他沒有哭,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那碗馄饨。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把所有的恐懼和焦慮都和着馄饨一起咽下去。
吃到最後一口的時候,他的勺子停在碗底,擡起頭,看着林深。
“林深。”
“嗯。”
“如果我這次輸了,鋪子可能真的保不住了。”
“我知道。”
“你不怕嗎?”
林深看着他,表情跟平時一樣平淡。
“怕,”他說,“但怕沒用。你說過,你回去是因為只有把公司拿回來才有能力保護這條巷子。現在你回來了,你在努力,那就夠了。輸贏的事,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
沈曜怔怔地看着他。
“而且,”林深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最後說了,“你不是一個人。”
沈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是突然的、猝不及防的,像是有人在他心裏點了火。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沈曜的聲音有點抖。
“字面意思。”林深站起來,收了碗,走到水池邊。
沈曜追過來,站在他身後。
“林深,你看着我說。”
“不。”
“為什麽不?”
“因為我在洗碗。”
沈曜伸手關了水龍頭。
林深手裏還拿着那個碗,轉過身,跟沈曜面對面站着。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林深能看清沈曜鎖骨上那只鷹的每一根羽毛紋路。
“林深,”沈曜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林深一個人聽的,“你昨天回我的那條消息,你說你聽到了我說的那句話,你說你的耳朵是紅的。你沒有拒絕我。”
林深沒有說話。
“你沒有拒絕我,你只是讓我先吃馄饨。”沈曜的手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靠近林深的手,碰到他的指尖,“現在馄饨吃完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答案?”
巷子裏很安靜。那只流浪貓蹲在門口,歪着頭看着他們。風從巷口吹進來,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林深低頭看着沈曜碰到他指尖的那只手。那只手還在抖,但沒有縮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
“沈曜。”
“嗯。”
“我這個人不會說話,也不太會跟人相處。我奶奶在的時候,她老說我,小深你這樣不行,太悶了,沒人受得了。後來奶奶走了,我想,算了,就這樣吧,一個人也挺好。”
沈曜沒有說話,安靜地聽着。
“但是你來了之後,”林深的聲音有點澀,像好久沒上油的鉸鏈,“我發現一個人好像也沒那麽好了。”
沈曜的手指收緊了,握住了林深的手。
“你說你喜歡我,”林深看着沈曜的眼睛,那裏面裝着他的倒影,“我不知道我值不值得被喜歡。但是如果你不怕悶,不怕我這個人沒意思,不怕我每天除了包馄饨什麽都不會——”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決定。
“那就在一起。”
巷子裏的風停了。槐樹的葉子也不響了。那只流浪貓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走了。
沈曜站在原地,看着林深,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地變亮,亮到像是要把整條巷子都照亮。
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種張揚的笑,不是苦澀的笑,不是小心翼翼的笑。是一種從心底裏湧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林深,”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高興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多久?”
“你才等了幾個月。”林深說。
“我等了二十六年。”
林深看着他哭,心裏那堵牆徹底倒了。
他伸出手,笨拙地、生澀地,把沈曜拉進了懷裏。
沈曜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裏,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深的圍裙上有面粉,蹭了沈曜一臉,沈曜也不在乎。他就這麽抱着林深,抱了很久,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的所有不安和疲憊都抱出來。
林深的下巴抵在沈曜的頭頂,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動作很輕,像在哄一個小孩。
“別哭了,”他說,“馄饨還沒收。”
沈曜悶悶的聲音從他肩窩裏傳出來:“你有病吧,這個時候還惦記馄饨。”
“我收了攤才能回家,回家才能跟你——”林深的話頓住了,“跟你……那個……在一起。”
沈曜從林深肩窩裏擡起頭,看着他。那張臉上還挂着眼淚,但眼睛裏全是笑。
“跟我什麽?”
“跟你——”林深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了,“跟你處對象。”
沈曜笑出了聲,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他低頭,在林深的耳朵上親了一下,很輕很輕,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好,”他說,“處對象。”
那天晚上,林深的馄饨收得比平時晚了兩個小時。不是因為忙,是因為他多了一個人幫忙。
沈曜不會包馄饨,包出來的馄饨奇形怪狀的,有的像餃子,有的像包子,有的什麽都不像。林深看了半天,說了句“你這包的什麽玩意兒”,沈曜不服氣,說“你教我”,林深就手把手地教他。
兩個人的手沾着面粉,碰在一起的時候,誰都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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