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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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天

六月的雨說來就來。

那天下午,林深正在鋪子裏熬明天的湯底,天上忽然烏雲密布,一陣風卷過巷口,把槐樹葉子吹得嘩嘩響。然後雨就砸下來了,又急又猛,像是天上有個人拿盆在往下倒。

巷子裏的人四散奔逃。周嬸用圍裙蒙着頭跑回了燒餅鋪,隔壁麻将館的大爺把門口的桌子一把拽進去,賣水果的老陳推着車就往雨棚底下沖。

林深站在店門口,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手機。

沈曜說今天會早點來。

他發了一條消息:“下雨了,別來了。”

沈曜秒回了:“已經在路上了。”

“帶傘了嗎?”

“帶了。”

三分鐘後,一輛黑色保時捷停在巷口,沈曜從車裏沖出來,手裏舉着一把傘,但雨太大,傘跟沒有一樣。他跑到馄饨鋪門口的時候,渾身上下濕透了,頭發貼在額頭上,水順着下巴往下滴。

林深看着他,面無表情:“你不是說帶傘了嗎?”

“帶了!”沈曜把手裏那把被風吹得翻過來的傘舉了舉,“這不是嗎?”

“這叫帶了?”

“這叫帶了但沒用。”

林深嘆了口氣,從門後面拿出一條乾毛巾,扔在沈曜頭上:“擦擦。”

沈曜一邊擦頭發一邊走進來,在老位置坐下。他渾身往下滴水,椅子上很快就濕了一片。林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進廚房,端了一碗姜湯出來。

“喝了。”

“姜湯?”沈曜皺了皺鼻子,“我不喝姜湯。”

“你感冒了會傳染給我。”

“我沒感冒。”

“你打噴嚏了。”

“那是雨水嗆的。”

“喝了。”

沈曜看了看那碗姜湯,又看了看林深的臉。那張臉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平淡,但沈曜跟了這個人這麽久,早就學會了讀他的微表情——眉頭微微往下壓,說明他沒有商量的餘地。

沈曜端起碗,捏着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

姜湯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林深,你放了多少姜?”

“半塊。”

“半塊?你放半塊姜是想謀殺親——”

林深把一個剝好的橘子塞進他嘴裏,堵住了後面的話。

沈曜含着橘子,瞪着眼睛看他。林深已經轉身去收拾被雨淋濕的門口了,背影筆直,耳朵尖是紅的。

雨越下越大,巷子裏很快積了水。周嬸在隔壁喊:“小深!你家門口的水快漫進來了!”

林深拿了沙袋去堵,沈曜跟出來,搶過一個沙袋,蹲在雨裏,跟林深一起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水花濺到他的褲腿上,襯衫又濕透了,但他不在乎。

林深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這個人那時候還只是一個奇怪的常客,一個開保時捷來吃馄饨的富家少爺。現在這個人坐在他對面吃馄饨,晚上睡在他旁邊,早上起來的時候頭發會翹起來一撮,像個沒睡醒的小孩。

“看什麽?”沈曜擡起頭,雨水順着他的臉往下淌。

林深收回目光:“看你堵得對不對。”

“我堵得對不對?我堵得可太好了,我跟你說,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當個水利工程師——”

“你小時候的夢想不是當飛行員嗎?”

“你怎麽知道?”

“你上次喝多了自己說的。”

沈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雨水順着他的笑容往下流。

“林深,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你喝多了太吵了,想不記得都難。”

沈曜站起來,渾身濕透了,但笑得很燦爛。他走到林深面前,很近很近,近到林深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雨珠。

“那你還記不記得,我喝多了還說了什麽?”

林深的耳朵又紅了。

他轉身往鋪子裏走:“不記得了。”

“你說謊。”沈曜追上來,“我說了‘林深我喜歡你’,你回了什麽?”

“不記得了。”

“你說‘嗯’。”

“那不算回。”

“那什麽算回?”

林深走進廚房,開始煮馄饨。水燒開的聲音蓋住了沈曜的笑聲,但蓋不住他耳朵上的溫度。他往碗裏放了三個蛋,端出去,放在沈曜面前。

“吃完趕緊回去換衣服。”

沈曜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滿足地眯起眼睛。

“林深。”

“嗯。”

“你知道嗎,下大雨的時候,我最喜歡來你這兒。”

“為什麽?”

“因為雨越大,你這兒就越暖和。”

林深看着他,沒有說話。

他想,沈曜這個人,明明是從小住在城堡裏的王子,偏偏喜歡一個破馄饨鋪。明明可以吃山珍海味,偏偏覺得他煮的馄饨最好吃。明明有無數種選擇,偏偏選了他。

“吃你的。”林深說,聲音有點啞,“涼了不好吃。”

沈曜笑着低下頭,把那碗馄饨吃得一口不剩。

外面的雨還在下,鋪子裏的燈很亮,湯鍋冒着熱氣,貓蹲在門口看雨。

林深靠在操作臺上,看着沈曜吃馄饨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過一輩子也不會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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