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不加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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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加價

每天早上五點半,林深去市場拿肉,路線固定,時間固定,連跟哪個攤主買肉都是固定的——巷口老李家的豬肉,他買了十幾年,從來沒換過。沈曜跟他住在一起之後,有一天心血來潮說要跟他一起去市場。

“你起得來?”林深不信。

“當然起得來,我設鬧鐘。”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鬧鐘響了三輪,沈曜一個都沒聽見。林深穿好衣服洗完臉,站在床邊看了他十秒鐘,自己去了。

沈曜醒來之後發現林深已經走了,在手機上發了四十七個“對不起”的表情包,刷了整整一屏。林深回了一個字:“嗯。”

第三天,沈曜設了五個鬧鐘,終于起來了。他睡眼惺忪地跟着林深走進市場,被豬肉攤的燈光晃得睜不開眼,被魚攤的腥味熏得直皺眉,被早點攤的油煙嗆得咳嗽。林深在前面走,步伐穩健,目标明确,跟每個攤主點頭打招呼。沈曜在後面跟,深一腳淺一腳,差點踩到一只橫穿馬路的貓。

“林深,你每天都是這個點起來?”

“嗯。”

“你不困嗎?”

“習慣了。”

“你習慣了我不習慣。”沈曜打了個哈欠,“我感覺我的靈魂還在床上。”

林深停下來,轉過身,看着沈曜那張困得皺成一團的臉,以及他那件穿反了的衛衣——正面穿到背面去了,帽子在胸口晃來晃去,領口的标簽露在外面,上面寫着“XL”。

“你衣服穿反了。”林深說。

沈曜低頭看了看,面不改色地說:“這是新款,兩面穿的,今天穿這面。”

林深看着他,沒說話,轉身繼續走。沈曜跟在後面,把那件衛衣偷偷轉了過來。

到了老李的豬肉攤前,林深開始挑肉。他挑肉的樣子很認真,翻來覆去地看,用手按一按,聞一聞,跟考試似的。

“這塊太肥了。這塊太瘦了。這塊筋膜太多了。這塊顏色不對。”

老李笑道:“小林,你今天要求怎麽這麽高?平時你不是随便拿一塊就行了嗎?”

林深看了沈曜一眼。

沈曜正站在旁邊,對着一塊豬肝發呆,好像在思考這塊豬肝的前世今生。

“今天有客人。”林深說。

老李看了看沈曜,又看了看林深,笑了:“哦,那給你留最好的。”

沈曜聽到“客人”兩個字,轉過頭:“我是客人?我每天都在你店裏吃馄饨,我是VIP,白金卡會員,終身成就獎得主——”

“你沒有卡。”林深打斷他。

“那我是什麽?”

“你是蹭飯的。”

沈曜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買完肉,林深又去買了蔥姜蒜、馄饨皮、雞蛋。沈曜跟在後面,手裏被塞了越來越多的袋子,兩只手都拎滿了,像一個人形購物車。走到雞蛋攤前的時候,林深說了一句讓沈曜瞬間清醒的話。

“最近蛋漲價了。”

“漲了多少?”

“一個漲了五毛。”

沈曜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麽噩耗,整個人都僵住了:“那我每天的三個蛋,相當于每天多花一塊五?”

“嗯。”

“一個月多花四十五?”

“嗯。”

“一年五百多?”

“嗯。”

沈曜深吸一口氣,把手裏所有的袋子換到一只手上,騰出另一只手,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林深,你不能因為蛋漲價就給我減蛋。”

“我沒說要減。”

“你剛才那個‘嗯’的意思就是‘我正在考慮減蛋’。”

“不是。”

“你就是。”沈曜的語氣非常嚴肅,“我跟你說,蛋是我每天來吃馄饨的精神支柱。支柱你懂嗎?就是不能沒有的那種。你要是把我的支柱減了,我就——”

“就什麽?”

“就自己帶蛋來。”

林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轉身繼續走。沈曜追上去:“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沒有。”

“你笑了,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我眼睛5.0。”

“不是膽固醇嗎?”

“之前是”

“那你眼睛不是5.0”

沈曜氣結。

回到家,林深開始準備一天的湯底。沈曜說要幫忙,被林深拒絕。沈曜說“我可以洗菜”,林深說“你上次洗菜把菜葉全洗爛了”。沈曜說“那我切蔥”,林深說“你上次切蔥切到了手指,流了半小時的血,我陪你去醫院縫了三針,花了八百多”。沈曜說“那我燒水”,林深說“你上次燒水忘了關火,鍋燒乾了,差點把廚房點了”。

沈曜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那我做什麽?”

林深想了想。

“你坐着。”

“坐着?”

“坐着別動,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沈曜坐在餐桌前,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被罰坐的小學生。他看着林深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看了五分鐘,屁股就開始癢了。他又站了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林深,我真的可以幫忙。”

林深正在切蔥花,頭都沒擡:“你幫不上忙。”

“我是你老公,我怎麽幫不上忙?”

“這兩件事沒有因果關系。”

沈曜靠在門框上,看着林深的手起刀落,蔥花被切成均勻的小段,整整齊齊地堆在一起。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有節奏,噠噠噠噠的,像一首簡單但好聽的曲子。

“林深,你切蔥的樣子真好看。”沈曜說。

刀停了。林深擡起頭,看着沈曜。沈曜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表情無辜,嘴角帶着一個欠揍的笑容。

“你是不是不想乾活所以拍馬屁?”林深問。

“不是。我是真心覺得你好看。你乾什麽都好看。包馄饨好看,切蔥花好看,連罵我的時候都好看。”

林深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出去。”他說。

“為什麽?”

“因為你在這兒我切不好蔥。”

沈曜笑了,笑得整個人都在抖。他不出去,反而走進來,站在林深旁邊,很近很近,近到能聞到林深圍裙上蔥花和面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深,你耳朵紅了。”

“沒有。”

“紅了紅了,你看鏡子。”

林深偏過頭,不看鏡子。沈曜伸手去摸他的耳朵,被他躲開了。

“別鬧。”林深說,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但他的耳朵出賣了他——紅得像是剛從染缸裏撈出來的。

沈曜笑得更厲害了。

那天上午,林深因為沈曜搗亂,切蔥花切了平時兩倍的時間。沈曜因為搗亂被林深趕出了廚房,在客廳跟馄饨面面相觑了二十分鐘。馄饨看了他一眼,把臉埋進爪子裏,好像在對他的遭遇表示同情。

“馄饨,”沈曜對馄饨說,“你爸是不是脾氣很差?”

馄饨沒理他。

“你爸每天板着臉,說話不超過十個字,從來不主動親我,不主動抱我,不主動說愛我。你說他是不是不愛我?”

馄饨打了個哈欠。

“但是——”沈曜的聲音低下去,“他每天晚上等我回家,每次我說‘太鹹了’他都說‘那你別吃’但從來不會真的不給我吃。他嘴上說‘你出去’但其實一點都不想讓我走。”

馄饨把臉從爪子裏擡起來,看着沈曜,歪了歪頭。

“你爸這個人,”沈曜說,“是全世界最不會說話的人。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說‘我在乎你’。”

馄饨看着沈曜看了幾秒鐘,然後站起來,走過去,蹭了蹭沈曜的手。沈曜低頭看着馄饨,笑了。

“你也覺得是吧?”

馄饨喵了一聲。

“你們主仆倆在外面說我什麽壞話?”林深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沈曜和馄饨對視了一眼。馄饨迅速把頭轉開,假裝什麽都沒發生。沈曜站起來,走向廚房。

“沒說你壞話,說你帥。”

“不信。”

“真的,我跟馄饨說你是全世界最帥的馄饨鋪老板。”

“全世界就我一個馄饨鋪老板?”

“不止,但你最帥。”

林深從廚房探出頭,手裏拿着湯勺,看着沈曜。沈曜站在客廳中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

“你到底要不要吃馄饨?”林深問。

“要。”

“那你去洗手。”

“好。”

沈曜去洗手的時候,在衛生間裏對着鏡子笑了一下。鏡子裏的自己眼睛裏有光,嘴角壓都壓不下去。他用冷水洗了臉,假裝什麽都沒發生,走出去,在老位置坐下來。

林深端了一碗馄饨放在他面前。三個蛋,金燦燦的,在湯裏浮着。

“今天怎麽還是三個?不是蛋漲價了嗎?”

“漲價的蛋是賣給別人的。你的蛋不加價。”

沈曜看着那碗馄饨,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個蛋,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金黃色的,又香又濃。

“林深。”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說話真的很要命?”

林深正在擦桌子,動作沒停。

“知道。”他說。

沈曜笑了,把那碗馄饨吃得一口不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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