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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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曜第一次跟林深提紋身的事,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晚上。
兩個人躺在床上,燈關了,窗簾沒拉嚴實,外面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白。沈曜側躺着,手指在林深的手臂上畫圈,畫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林深。”
“嗯。”
“你知不知道我鎖骨上這個紋身,是怎麽來的?”
林深睜開眼睛。他當然知道沈曜鎖骨上有一只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沈曜穿着襯衫,領口敞着兩顆扣子,那只鷹的翅膀從鎖骨延伸到肩膀,線條淩厲,像要飛出來。那時候他覺得這個人張揚、招搖、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個有錢有閑的少爺。後來他才知道,那只鷹底下,藏着一些別的東西。
“怎麽來的?”林深問。
沈曜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停在林深的手臂上,不動了。
“十八歲那年,我媽走了以後,我去紋的。”
林深轉過頭,看着沈曜的側臉。床頭燈沒開,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光,沈曜的臉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我媽走的時候,我沒哭。”沈曜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我爸也沒哭。我哥也沒哭。我們三個人,站在醫院走廊裏,誰都沒說話。後來我爸走了,我哥也走了,我一個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沈曜頓了一下。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紋身店。我在網上搜的,評分不高,但離醫院近。老板是個光頭,胳膊上紋了一條龍,看起來很兇。他問我紋什麽,我說紋一只鷹。他說為什麽,我說因為我媽喜歡鷹。她以前跟我說,鷹飛得高,看得遠,不會被困在一個地方。”
沈曜的聲音低下去。
“她大概不想被困在那個家裏。”
林深伸出手,握住了沈曜放在他手臂上的手。沈曜的手指有點涼。
“紋身疼嗎?”林深問。
“疼。”沈曜笑了一下,“比我想的疼。那個光頭老板技術不太好,下手重,紋到骨頭的地方特別疼。我咬着牙,一聲沒吭。旁邊有個紋花臂的大哥,全程嗷嗷叫,叫得比我還慘。”
林深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十八歲的沈曜,瘦瘦的,一個人坐在紋身店的椅子上,咬着牙,讓一個技術不好的光頭在他鎖骨上刻一只鷹。沒有人陪他,沒有人問他疼不疼,沒有人告訴他,你媽走了不是你的錯。
“後來呢?”林深問。
“後來紋好了,我照鏡子看了一眼,覺得還行。雖然技術不太好,線條有點歪,但那個鷹的樣子,跟我媽給我看的照片裏那只,挺像的。”
沈曜頓了頓。
“然後我就哭了。”
林深的手指收緊了。
“紋的時候沒哭,疼沒哭。但照鏡子看到那只鷹的時候,忽然就哭了。那個光頭老板吓了一跳,以為他把我的肉紮爛了,趕緊拿紙巾給我擦眼淚,一邊擦一邊說‘小夥子你別哭啊,我這店還要做生意呢’。”
林深嘴角動了一下。
“好笑吧?”沈曜轉過頭,看着林深,“我十八歲,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坐在紋身店裏哭得像個小孩。那個光頭老板後來給我打八折,還送了我一罐可樂。”
“你喝了嗎?”
“喝了。可樂是溫的,他店裏沒冰箱。”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城市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像一只緩慢爬行的蝸牛。
“林深。”沈曜又開口了。
“嗯。”
“你有時候會不會覺得我這個紋身不好看?”
“不會。”
“真的?你不覺得太張揚了?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肯定在心裏說‘這個人真裝’。”
林深想了想。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覺得你有病。”
“……”
“開保時捷壓我韭菜,說韭菜是金子做的時候”林深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平淡,“我當時想,這人腦子有問題。”
沈曜笑了:“那現在呢?”
“現在也覺得你有病,但習慣了。”
沈曜笑出了聲,笑得床都在顫。他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盯着那小塊光斑。
“林深,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天我沒壓你的韭菜,我們就不會認識了。”
“想過。”
“什麽時候想的?”
“你不在的時候。”
沈曜轉過頭,看着林深。林深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但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那種被燈光反射的光,是從裏面透出來的。
“你要是沒來,”林深說,“我現在還是一個人。一個人擇韭菜,一個人包馄饨,一個人收攤,一個人回家。沒人說我馄饨太鹹,沒人天天來蹭蛋,沒人把貓帶回來,沒人半夜不睡覺跟我說話。”
沈曜看着他,眼眶紅了。
“林深。”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讨厭。”
“為什麽?”
“因為你每次說這種話的時候,我都想哭。”
林深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沈曜的眼角。那裏已經有了一點濕意。
“別哭,”他說,“明天還要開會。”
沈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你有病吧,這個時候還惦記我開會。”
“你上次開會遲到,老李跟我告狀了。”
“老李怎麽什麽都跟你說?”
“因為我是他老板娘。”
沈曜笑得更厲害了。他伸手把林深拉過來,抱住,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林深的下巴抵着沈曜的頭頂,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林深。”
“嗯。”
“你下次陪我去紋身好不好?”
“你還想紋?”
“想。我想在鷹旁邊再紋點東西。”
“紋什麽?”
沈曜從他肩膀上擡起頭,看着林深的眼睛。
“紋一朵花。”
“什麽花?”
“馄饨花。”
“……沒有這種花。”
“那就紋一碗馄饨,上面飄着三個蛋。”
林深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紋了試試。”他說,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但沈曜聽出來了——那底下有威脅,有警告,有“你敢紋我就讓你好看”的意思。
沈曜笑了,乖乖把臉埋回去。
“不紋了不紋了,有你這只鷹就夠了。”
那天晚上,沈曜睡着之後,林深沒有立刻睡。他側過身,輕輕拉開沈曜的領口。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落在沈曜的鎖骨上,落在那只鷹的翅膀上。
線條确實有點歪,細節也不夠精致,跟那些專業紋身師的作品沒法比。但林深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紋身。
不是因為它本身有多好看。是因為這只鷹底下,藏着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一個人坐在紋身店裏,咬着牙,把對媽媽的思念刻進了皮膚裏。
林深把沈曜的領口整理好,輕輕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晚安。”他說。
沈曜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什麽,翻了個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林深看着自己被卷走的被子,嘆了口氣。他把沈曜那半被子拽回來一點,勉強蓋住了自己的肚子,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傍晚,沈曜來吃馄饨的時候,穿了一件V領的薄毛衣。領口開得比平時大,那只鷹露了大半個身子,翅膀從鎖骨伸出來,在燈光下栩栩如生。
周嬸從隔壁探過頭來:“小沈啊,你今天這件衣服好看。”
“謝謝周嬸。”沈曜笑得眼睛彎彎的。
林深端馄饨過來的時候,看了一眼他的領口,什麽也沒說。放下碗,轉身回去。
沈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口,又看了看林深的背影,笑了。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
“太鹹了。”他說。
“你每次都這麽說。”林深頭都沒回。
“因為每次都鹹。”
“那你別吃。”
沈曜低下頭,把那碗馄饨吃得一口不剩。吃完了,他放下碗,低頭看着自己鎖骨上那只鷹。
十八歲的時候,這只鷹代表自由。他想飛,想離開那個家,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二十六歲的時候,這只鷹代表別的什麽了。不是自由,不是逃離,是——
他擡起頭,看着操作臺後面那個正在包馄饨的人。
是歸宿。
鷹飛得再高,也要有一個落腳的樹枝。他的樹枝,在這條巷子裏,在這家馄饨鋪裏,在這個永遠面無表情但耳朵總是會紅的人身上。
沈曜站起來,走到操作臺前面,隔着那口冒着熱氣的大鍋,看着林深。
“林深。”
“嗯。”
“你摸過我的紋身嗎?”
林深手裏的馄饨皮停了一下。
“沒有。”
“你想摸嗎?”
林深看着他,沉默了兩秒。
“不想。”
“你耳朵紅了。”
“沒有。”
“紅了。”
“那是爐子烤的。”
沈曜笑了,繞過操作臺,走到林深面前,拉起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鎖骨上。林深的手指碰到了那只鷹的翅膀——線條有點歪的、十八歲紋的、底下藏着一個少年眼淚的那只鷹。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感覺到了嗎?”沈曜問。
“嗯。”
“它在飛。”
林深看着沈曜的眼睛,那雙微微上挑的、裏面有光的眼睛。
“現在不飛了。”林深說。
“為什麽?”
“因為有地方落了。”
沈曜的眼眶紅了。他看着林深,看着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紅透了的耳朵,笑了。
“林深。”
“嗯。”
“你這個人真的不會說話。”
“知道。”
“但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林深把手收回去,低下頭,繼續包馄饨。
“蛋還吃不吃?”他問。
“吃。”
“那回去坐着。”
沈曜乖乖回去坐着了。他坐在那張最破的折疊桌前,看着林深在操作臺後面忙碌的背影,摸了摸自己鎖骨上的那只鷹。
他想,十八歲的時候,他以為紋這只鷹是為了記住媽媽。
現在他知道了,這只鷹還替他記住了一件事——在遇到那個人之前,他一個人飛了很久。但以後不用了。
他有地方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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