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

方施宇睜開眼的時候，嘴裏全是血腥味。

不是他的血。是原主方施宇的。京城方家的嫡長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卻是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蠢貨。就在昨日，他當衆羞辱了主角受顧雲辭，被顧雲辭身邊的暗衛一掌震碎了心脈，正躺在地上等死。

方施宇扶着牆慢慢坐起來，低頭看着這具身體。白淨修長的手指，質地精良卻已被血浸透的衣袍。他閉上眼睛，原主的記憶如潮水般湧進來。方家的嫡長子，方崇遠的獨子，皇帝腳下最嚣張的纨绔之一。而他自己前世的記憶則更加清晰。他讀過那本叫《九重天闕》的書，知道每一個角色的命運。原主方施宇會因為不斷作死，最終被淩遲處死。而那個行刑的人，叫燕綏。

方施宇記得燕綏。不是書裏的燕綏，是他死之前親眼看到的那個燕綏。上一世，當他被劊子手割了三千刀、已經只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燕綏從人群中走出來，拿着一把剔骨刀，微笑着走到他血肉模糊的身體前，親手拆了他的每一根骨頭。從腳趾開始，一塊一塊地拆。他記得燕綏拆他右手無名指骨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看，這就是背叛朕的下場。”

方施宇睜開眼睛，撐着牆站了起來。胸口被震碎的地方疼得厲害，但他顧不上這些。他在原主的袖袋裏摸到了一枚止血丹，品相很差，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種。又摸到了一塊乾糧和一把銀制的小刀。他把這些一一收好，然後問自己：現在是什麽時間節點？

答案是燕綏剛被關進地牢的第三天。原著裏，燕綏會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被折磨四十九天，靠吃腐肉喝污水活下來。這段經歷會徹底扭曲他的性格，讓他從一個沉默寡言的小皇子變成後來那個嗜血成性的瘋子。而方施宇唯一的生路，就是讓這個未來的瘋子愛上自己。不是因為他有什麽系統任務，而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改變燕綏的命運，燕綏将來一定會殺了他。上輩子已經死過一次了，他不想再死第二次。

方施宇走出巷子，朝着皇宮的方向走去。

皇宮的地牢在冷宮地下，入口是一口枯井。方施宇從原主的記憶裏找到了這條路徑。方家掌管宮廷禁衛，原主的父親方崇遠手裏有地牢的鑰匙。原主偷過那枚令牌，本來是準備用來陷害顧雲辭的。方施宇用令牌打開了井壁上的暗門，沿着長滿青苔的石階往下走。空氣越來越冷，腐臭和鐵鏽的味道越來越濃。石壁上每隔十步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搖搖晃晃的。

地牢最深處，天字號囚室。方施宇停下腳步。

牢房裏沒有火把，唯一的光源是走廊盡頭那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借着那點微弱的光，他看見了燕綏。十六歲的燕綏被鐵鏈鎖在十字刑架上，兩只手腕和腳踝都被粗大的鐵釘貫穿，釘進了骨頭裏。他的右手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彎折着，是被人生生掰斷的。囚服已經被血浸透，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硬殼。他垂着頭，頭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方施宇蹲下來，把止血丹和乾糧從栅欄縫隙裏推了進去。然後靠着牢門坐下來，開始等。

不知道過了多久，牢房裏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燕綏動了。他那只被掰斷的右手，手指慢慢朝丹藥伸了過去，每移動一寸，傷口就湧出一股鮮血。他終于夠到了丹藥，塞進嘴裏，直接吞咽了下去。方施宇又把乾糧往前推了推。

燕綏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他慢慢擡起了頭。

那是一張還很年輕的臉，眉目深邃，線條冷硬。但那雙眼睛已經不像少年人了。那雙眼睛是灰色的，空洞、死寂，沒有任何情緒。他就用那樣一雙眼睛看着方施宇。

方施宇沒有躲避那道目光。他又從袖子裏摸出那把銀制小刀，從栅欄縫隙裏推了進去。“這把刀給你，”他說，“防身用。你右手斷了，用左手握刀。刀刃朝外，別對着自己。”

說完他站了起來，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站在牢門外補充了一句：“我叫方施宇，方家的方施宇。我明天還會來。”

這一次他沒有等燕綏回應，直接走了。

回到地面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方施宇靠在枯井邊沿喘了好一會兒氣，胸口那個被震碎的地方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他低頭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襟，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他知道自己在賭。賭燕綏還沒有變成那個瘋子，賭一個從未被人善待過的人會對一點善意生出依賴。這很卑鄙，但他別無選擇。上輩子被拆掉所有骨頭的時候，他學會了一件事：想要活下去，就得先讓對方需要你。

方施宇沒有把這些告訴任何人。他回到方府，從後門溜進去，讓貼身小厮青竹打了熱水來，洗了臉，換了身乾淨衣裳。他坐在銅鏡前，看着鏡中那張精致卻蒼白的臉，對自己說：明天，你要給他帶一壺水。因為他吃了乾糧，明天一定會渴。而地牢裏的污水裏有毒。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開得正盛的桂花樹，金黃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方施宇折了一枝桂花，插在床頭的小瓶裏。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株桂花樹在晨風裏輕輕搖晃。桂花落在他肩頭，他沒有拂去。

“上輩子我最怕的不是死，”他輕聲說，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到，“是死了之後沒有人知道我是怎麽死的。他們只會說，方施宇是個惡毒的人，他死有餘辜。沒有人會知道我根本不想害任何人。我只是沒有選擇。”

他關上窗，合衣躺下，閉上了眼睛。明天，他還要去見燕綏。那個上輩子拆了他骨頭的人，這輩子他要讓對方離不開他。多諷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