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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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施宇在柴房裏關了三天。
方崇遠下手很重,那幾巴掌打得他半邊臉腫得像個饅頭,嘴角的傷口結了痂又被唾液浸開,反反複複,始終沒有好透。柴房裏沒有鏡子,方施宇看不到自己的臉,但從疼痛的程度判斷,大概已經腫得不像樣子了。他沒有抱怨,因為抱怨沒有用。方崇遠不會心軟,這個世界也不會因為他的痛苦而改變分毫。上輩子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這個道理:痛苦這種東西,說出來是矯情,咽下去是骨氣。所以他咽了。
柴房的鎖每天打開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下人送飯進來。送飯的是方施宇的貼身小厮青竹,十五六歲的少年,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少爺,”青竹把一碗粥和兩個饅頭放在地上,壓低聲音說,“老爺說了,您什麽時候交代燕綏的下落,什麽時候放您出去。您就說了吧,這柴房又冷又潮,您的身子受不住的。”
方施宇靠在牆上,閉着眼睛,沒說話。
青竹又湊近了一些,聲音更低:“少爺,燕綏公子他……跑出去了嗎?外面都在傳,說地牢裏的燕綏被人劫走了,刑部正在滿城搜查。要是老爺知道是您乾的,他真的會殺了您的。”
方施宇終于睜開眼,看了青竹一眼。那一眼很平淡,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但青竹莫名覺得脊背發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粥放下,”方施宇說,“你可以走了。”
青竹張了張嘴,但最終什麽都沒說,放下食盒轉身出去了。鎖重新落上,鐵器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柴房裏回蕩了很久。
方施宇沒有急着吃粥。他先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站起來在柴房裏走了幾圈,等血液重新流通之後,才蹲下來端起粥碗。粥已經涼了,上面結了一層薄膜。方施宇用筷子把那層薄膜挑掉,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開始想燕綏。燕綏現在在哪裏?青州方向。他是皇子,他母妃的舊部在青州一帶。如果他夠聰明,他會去投靠那些人。如果他不夠聰明,他會死在路上。
方施宇放下粥碗,站起來,走到柴房的窗邊。窗戶被木板釘死了,但木板之間的縫隙足夠他看清外面的情況。院子裏沒有人,守門的兩個親兵大概偷懶去了。他用指甲摳了摳窗框上的木板,木板釘得很死,徒手根本拆不動。他需要工具,而他手裏唯一的工具,是那根喝粥用的筷子。方施宇低頭看了看那根筷子,又看了看窗戶上的木板,蹲下來開始撬第一塊木板。筷子在第二下的時候就斷了。方施宇看着手裏半截斷掉的竹筷,沉默了一瞬,然後換了另一根。這根撐得久一些,撬了五下才斷。兩塊木板之間的縫隙勉強擴大了一點點,但遠不足以讓他鑽出去。
他把斷筷扔在地上,靠牆坐下來。硬闖不行,得換個思路。方施宇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嘴角微微上揚。方崇遠最怕什麽?他怕皇帝猜忌。他手握三萬禁軍,位高權重,皇帝表面上信任他,實際上一直在找機會削弱他的兵權。任何可能引起皇帝疑心的舉動,方崇遠都會極力避免。那如果讓皇帝知道,方崇遠私自扣押了自己的嫡長子,原因不明,皇帝會怎麽想?皇帝會懷疑方崇遠在隐瞞什麽。以當朝皇帝的猜忌心,他大概率會派人來查。不用他派人來查,方施宇自己去找皇帝告狀。
但首先,他需要離開這間柴房。
方施宇走到柴房的門前,伸手摸了摸那扇門的厚度。實木的,至少三寸厚,門鎖是鐵鑄的,他不可能從裏面破壞。但門板和門框之間的縫隙很大,大到他能把整只手伸出去。他把右手從門縫裏伸出去,摸到了門外的鎖。鐵鎖不算太大,鎖梁大概有小指粗。方施宇深吸一口氣,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整條小臂。然後用左手固定住門板,右手抓住鎖梁,開始用力。不是往外拉,是往上推。鎖梁和鎖體之間的咬合處是最薄弱的環節,如果力度足夠大、角度足夠刁鑽,有可能把鎖梁從鎖體裏撬出來。但這需要極大的指力,而方施宇這具身體雖然養尊處優,手指卻并不算有力。他試了三次,鎖紋絲不動。第四次的時候,他的指甲從中間裂開了,血從指甲縫裏滲出來,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但他沒有松手。他換了一個角度,把鎖梁往左邊掰,同時用掌心頂住鎖體形成杠杆。一聲極輕的“咔嗒”。鎖開了。不是鎖梁從鎖體裏脫出來,而是鎖體內的簧片被他用蠻力頂開了。
方施宇把鎖取下來,推開柴房的門。
月光灑在他身上,清冷而皎潔。他站在門口,活動了一下流血的手指,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他沒有去找方崇遠,也沒有去找皇帝。他直奔馬廄,牽了一匹馬,從後門出了方府。青州的方向在北邊。方施宇翻身上馬的時候,胸口的傷被馬鞍硌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他咬着牙,在馬背上穩住了身形,然後雙腿一夾馬腹,沖進了夜色裏。
方施宇騎馬騎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他在官道旁的一個小鎮上停下來,買了一壺水、幾個饅頭和一卷傷藥,給手指上的傷口做了簡單的包紮。他在鎮口的井邊洗了把臉,對着水面看了一眼自己現在的樣子。臉上的淤青已經從青紫色變成了黃綠色,嘴角的傷口結了一層黑色的痂,整張臉看起來像是被人揍了一頓之後又在水裏泡了三天。“真醜,”他自言自語地說,然後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水,重新上馬。
正午時分,方施宇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找到了燕綏。
燕綏靠在一塊大石頭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出血,意識已經不太清醒了。他的左手還攥着方施宇給他的那個布包,但布包已經空了,銀子和乾糧都不見了。方施宇翻身下馬,走到燕綏面前蹲下來。燕綏的眼皮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辨認面前的人是誰。他的視線從方施宇的靴子慢慢往上移,經過那雙沾滿泥土的褲腿、那件被樹枝刮破的外袍、那張青一塊紫一塊的臉,最後停在了方施宇的眼睛上。那雙灰色的眼睛裏亮起了一點光,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方施宇看到了。
“方……施宇,”燕綏的聲音幾乎聽不到。
方施宇伸出手,摸了摸燕綏的額頭。燙得吓人。他在發高燒,比在地牢裏的時候燒得更厲害。方施宇解開燕綏的衣領,看到他右肩上的傷口已經化膿了,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臭味。他大概是在逃跑的路上碰到了什麽東西,把原本已經結痂的傷口又撕裂了。方施宇把水壺擰開,托起燕綏的頭,一點一點地給他喂水。燕綏喝得很急,嗆了一下,咳得渾身發抖。方施宇輕輕拍着他的背,等他咳完了,又繼續喂。
喂完水,方施宇從馬背上取下一件備用的外袍,鋪在地上,把燕綏挪到袍子上。然後他開始處理燕綏右肩的傷口。沒有藥,沒有乾淨的紗布,只有一壺水和一卷在路上買的劣質傷藥。他用撕下來的衣襟蘸着水,一點一點地清洗傷口周圍的膿血。燕綏疼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但他咬着牙,一聲不吭。
方施宇一邊清洗一邊說:“你跑什麽?我不是讓你去青州嗎?青州往北走,你這是往東走了,東邊是海,你想跳海自殺?”
燕綏沒有說話。方施宇把傷藥灑在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布條把傷口包紮起來。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坐在燕綏身邊,背靠着那塊大石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兩個人就這樣并排坐着,誰也沒有說話。午後的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風從河床的上游吹過來,帶着泥土和乾草的氣味。
方施宇偏過頭看了燕綏一眼。燕綏閉着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了,臉上的潮紅也退了一些。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張臉雖然蒼白消瘦,但骨相極好,眉骨高而鋒利,鼻梁直而挺拔,下颌線像是用刀裁出來的。方施宇忽然覺得,自己說的那句“因為你好看”其實也不全是假話。
燕綏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他睜開眼,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方施宇。方施宇正坐在他旁邊啃一個冷饅頭,腮幫子鼓鼓的,看起來像一只在偷吃的倉鼠。燕綏盯着他看了幾秒鐘,然後撐着石頭坐了起來。右肩的傷口還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你睡了四個時辰,”方施宇把半個饅頭遞給他,“吃點東西。吃完我們趕路,争取在天黑之前到青州。”
燕綏接過饅頭,沒有吃。他看着方施宇的臉,目光在那片青紫色的淤青上停留了很久。“你父親打的?”他問。
方施宇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嗯,打了兩巴掌。不疼,真的,還沒你那天用刀割我脖子疼。”
燕綏的嘴唇抿了一下。“對不起,”他說。
方施宇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這三個字本身,而是因為燕綏說這三個字時的表情。那表情太奇怪了。燕綏的眉毛微微蹙着,眼睛裏有光在晃動,嘴角往下撇了一個很小的弧度,整張臉上寫滿了一種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麽表達的歉意。這是方施宇兩輩子以來,第一次看到燕綏露出這種表情。上輩子的燕綏殺伐果斷、冷酷無情,從來不會對任何人說對不起。可現在,這個十六歲的、還沒有被四十九天地牢徹底摧毀的燕綏,正在對他說對不起。
方施宇的心髒跳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被他壓下去了。“不用說對不起,”他說,語氣輕松得像在閑聊,“你欠我的又不是這一件事。把饅頭吃了,我們真的該走了。”
燕綏低下頭,咬了一口饅頭。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麽。吃了幾口之後,他忽然停下來,問了一個讓方施宇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問題。“方施宇,你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方施宇看着他:“什麽意思?”
“你說你救我,是為了讓我将來發達了還你。那你想要什麽?錢?權?還是別的什麽?”
方施宇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說“我要你”。但話到嘴邊,他咽了回去。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句話太早了。以燕綏現在的心智和性格,如果他說出這句話,燕綏會立刻豎起所有的防備,把他歸入“有所圖謀”的那一欄。他需要換一個答案,一個真實的、但又不那麽危險的答案。
“我想要一個家,”方施宇說,聲音放得很輕很輕。“方家不是我的家,我只是方家的一枚棋子。我父親拿我去攀附權貴,我母親在我三歲的時候就死了,我連她的臉都不記得。我活在這世上十六年,從來沒有一個地方是我想回去的。”
他轉過頭,對上燕綏的視線,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沒有任何僞裝,乾淨得像雨後初晴的天空。“所以如果你将來發達了,給我一個家就行。不用太大,一間屋子,一張床,一盞燈。”
燕綏看了他很久。久到天邊的晚霞從紅色變成了紫色,又從紫色變成了深藍色。久到第一顆星星在天空中亮起來。久到方施宇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好,”燕綏說。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裏帶着一種方施宇從未聽過的鄭重,像是他在對着滿天的星辰起誓。
方施宇笑了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再不走天就真的黑了。”他伸手去拉燕綏。燕綏看着那只伸過來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後用左手握住了它。兩個人的手指交纏在一起。燕綏的掌心滾燙,還在發燒,但他的力道很穩,穩到方施宇覺得他握住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件他死也不會放手的寶物。
方施宇把他拉起來,然後松開了手。他翻身上馬,又伸出手去。這一次燕綏沒有猶豫,直接被他拉上了馬背,坐在他身後。“抱住我的腰,”方施宇說,“別摔下去了。”燕綏沒有動。方施宇回過頭,剛要再說一遍,就感覺到一雙手臂從身後環了過來,緊緊地箍住了他的腰。燕綏把臉埋在他的後背上,滾燙的額頭貼着他的肩胛骨。
方施宇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放松下來。他雙腿一夾馬腹,馬兒嘶鳴一聲,朝着北方奔馳而去。暮色四合,星辰漫天,夜風把他們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身後是漸行漸遠的南方,前方是未知的北方。方施宇感覺到後背的衣服被什麽東西洇濕了。是眼淚。燕綏在哭,無聲無息地哭,像他吃東西不發出聲音一樣,哭也不發出聲音。方施宇沒有回頭,沒有問,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只是穩穩地握着缰繩,讓馬兒跑得更快一些。
他看着前方黑暗中隐約出現的城牆輪廓,那是青州的地界。到了。
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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