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京
關燈
小
中
大
方施宇到底沒有說出那個計劃。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燕綏那三個字“我等你”像一把鎖,把他所有準備好的臺詞都鎖在了喉嚨裏。他原本打算告訴燕綏,他回京後會怎麽做,每一步怎麽走,甚至連萬一失敗的退路都想好了。但燕綏說“我等你”,他就忽然覺得,那些精心計算過的步驟,說出來就沒意思了。所以他只是笑了一下,把燕綏的手從眼睛上拿下來,握了握,然後松開。
“等我回來,”他說。
他當天下午就啓程了。青竹在城外備了馬車,方施宇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口。燕綏沒有來送行。是方施宇不讓他來的,因為燕綏的長相太紮眼了,就算換了普通人的衣裳,那雙眼睛和那張臉也藏不住。青州雖然偏遠,但皇帝的耳目無處不在,萬一被人認出來,一切都完了。
方施宇上了馬車,青竹揚鞭,馬車辘辘地駛上了官道。方施宇坐在車裏,閉着眼睛,腦海裏反複回放燕綏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那個眼神裏有太多的東西,有不舍,有擔憂,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像是在說“你如果不回來,我會去找你”。方施宇把那個眼神翻來覆去地品了很多遍,最後得出了一個讓自己不太舒服的結論:燕綏對他的依賴,已經超出了“被救者對施救者”的正常範疇。這不是什麽好事。依賴太深的人,一旦失去,會比從未擁有過更加痛苦。而方施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證永遠不讓他失去。
馬車走了三天,方施宇回到了京城。他沒有先回方府,而是讓青竹把車停在城外,自己洗了臉,換了身乾淨衣裳,用脂粉把臉上的淤青遮了遮。方府的大門還是老樣子,兩只石獅子蹲在門兩側。方施宇站在門口,擡頭看了一眼那塊“方府”的匾額,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方崇遠在正廳等他。方施宇走進去的時候,方崇遠正在喝茶。他穿着家常的道袍,頭發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中年文士。但方施宇知道,這個看似儒雅的男人手上沾過的人命,比他吃過的鹽還多。
“回來了?”方崇遠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父親,”方施宇行了個禮,姿勢标準,挑不出任何毛病。
方崇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遮了脂粉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那件事,我不追究了。但是有條件。”方施宇低着頭,等着。“賜婚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顧家是當今皇後的母家,顧雲辭是顧家最受寵的嫡幼子。你能嫁給他,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這次不要再出任何岔子,老老實實待在家裏,等着成親。”
方施宇擡起頭。“父親,我可以答應您老老實實待在家裏。但我有一個要求。成親之前,我要見顧雲辭一面。”
方崇遠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想見他?”
“是。賜婚是皇帝的旨意,我抗不了。但顧雲辭是個什麽樣的人,我總要知道。萬一他是個酒色之徒,或者是個纨绔子弟,我嫁過去就是送死。父親您也不想方家跟一個廢物聯姻吧?”
方崇遠盯着他看了幾秒鐘,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像一把刀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好,”他說,“我讓人安排。三日後,顧雲辭會在城外的別莊裏賞花,你去就是了。”
方施宇又行了個禮,退出了正廳。
三日後,方施宇換上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長袍,頭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來。他站在銅鏡前看了很久,确認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之後,才出了門。青竹趕着馬車送他去城外的別莊。別莊的大門敞開着,門內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兩邊種滿了各色的菊花,金黃、雪白、淡紫、朱紅。小路盡頭,有一個人坐在亭子裏,正在喝茶。
那人穿着一件淺藍色的長衫,手裏捧着一只青瓷茶盞,姿态閑适得像一幅畫。他的五官生得極好,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嘴角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顧雲辭。方施宇沿着青石板小路走過去,在亭子前停下來,行了個禮。“顧公子。”
顧雲辭擡起頭,看着他,笑了。“方公子,請坐。”
方施宇坐下來。兩個人隔着石桌對坐,中間是一壺剛泡好的茶。顧雲辭給方施宇倒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方公子來見我,是想說什麽?”
方施宇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湯。“我想知道,這場賜婚,你是自願的嗎?”
顧雲辭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賜婚是皇帝的旨意,”他說,“自願與否,重要嗎?”
“重要。因為如果你是自願的,那我們就沒什麽好談的了。我會老老實實嫁過去,陪你演一輩子的戲。但如果你是被人逼的,那我們或許可以合作。”
顧雲辭的笑容終于有了一絲裂痕。“合作?你想怎麽合作?”
方施宇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拖延。你不想嫁給我,我也不想嫁給你。但我們誰都抗不了旨。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這樁婚事‘自然而然’地辦不成。比如,你在成親之前忽然病了,或者我在成親之前忽然失蹤了。不管是哪一種,只要拖過皇帝給的那個期限,皇帝的注意力就會被別的事情轉移,到那時候,這樁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顧雲辭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輕輕笑了一聲。“方公子,你比我聽說的要聰明得多。”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把茶盞放回桌上,看着方施宇的眼睛。“我可以告訴你實話。這場賜婚,我确實不是自願的。但你不能失蹤,你也不能病。因為皇帝賜婚的目的,不是真的想讓我和你成親。”
方施宇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那皇帝的目的是什麽?”
顧雲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引蛇出洞。”
方施宇的手停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皇帝知道燕綏是被你救走的,”顧雲辭說,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他找不到燕綏,但他知道你一定會去找燕綏。所以他把咱們兩個綁在一起,讓你成為所有目光的焦點。燕綏如果在意你,他就會來。燕綏如果不在意你,那這樁婚事也不虧,方家和顧家聯姻,皇帝的皇位就更穩了。”
方施宇沉默了。他終于明白了。賜婚不是巧合,不是命運的玩笑,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皇帝不是要讓他和顧雲辭成親,皇帝是要用他做誘餌,釣燕綏這條大魚。而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方施宇垂下眼睛,看着杯中已經涼透的茶,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不是溫柔的,不是算計的,不是苦澀的,而是一種冰冷的、鋒利的、帶着殺意的笑。
“顧公子,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作為回報,我也告訴你一件事。皇帝想用我做誘餌,我成全他。但到最後,誰釣誰,還不一定。”
顧雲辭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端起了茶盞,向方施宇舉了舉。“方公子,合作愉快。”方施宇也端起了茶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茶杯相撞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又像一聲預言。
方施宇站起身,向顧雲辭告辭。他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外走,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他回過頭,看了一眼亭子裏的顧雲辭。顧雲辭還在喝茶,姿态還是那麽閑适,笑容還是那麽溫和,仿佛剛才那番關于陷阱和棋子的對話從未發生過。但方施宇知道,那番對話發生了。他記住了顧雲辭說的每一句話,尤其是那句“燕綏如果在意你,他就會來”。
方施宇上了馬車,對青竹說:“回府。”馬車調轉方向,駛上了回城的路。方施宇坐在車裏,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他在想一個人。燕綏。你會來嗎?他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因為答案他早就知道了。燕綏一定會來的。因為燕綏欠他一條命,因為燕綏說過“我等你”。而方施宇要做的,就是在燕綏來之前,把這盤棋局上的每一顆棋子都擺好,把每一條路都鋪平,把每一個敵人變成盟友,或者變成死人。
馬車在暮色中駛入了京城的大門。城門在身後緩緩關閉,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方施宇沒有回頭。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暮色中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他的嘴角挂着一絲微笑,但那微笑沒有抵達眼睛。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靜,底下是暗湧。而在這片暗湧的最深處,有一個聲音在輕輕地說:燕綏,你要來。你一定要來。因為你不來,我這盤棋就沒辦法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