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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施宇回到京城後的第五天,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送到了他的手裏。信紙上只有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是左手寫的。“我已進京。”方施宇看完信,将紙湊到燭火上燒成了灰燼。灰燼從指縫間飄落,像黑色的雪。他知道燕綏不會乖乖等在青州,但他沒想到來得這麽快。從青州到京城,八百裏路,就算快馬加鞭也要三四天。燕綏的傷還沒好利索,右手還不能用力,他一個人是怎麽來的?方施宇不敢想。
當天夜裏,方施宇避開方府的眼線,悄悄去了城東的私宅。推開院門的時候,他看到燕綏正坐在正廳的燈下,左手拿着那把鐵刀,刀身上映着跳動的燭光。燕綏聽到動靜擡起頭,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亮得驚人。他瘦了,比在青州的時候又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方施宇從未見過的光。不是瘋狂,不是偏執,而是一種近乎灼熱的、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方施宇走過去,在燕綏對面坐下來。“我說了不用來,”他說。
“你說不用來,我就更應該來,”燕綏說,“因為你說不用來的時候,一定是你最需要我來的時候。”
方施宇看着他,喉嚨有些發緊。“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不是你教我的嗎?”燕綏說,“你說要讓一個人在乎你,不是對他好,而是在他以為你絕對不會對他好的時候對他好。我在學。”
方施宇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看着燕綏,燕綏也看着他。燕綏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開玩笑,也不像是在試探。他就是那樣平平淡淡地說出了這句話,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方施宇知道這是巧合,他從未對燕綏說過這句話。這是他在自己心裏盤算過無數次的東西,從未宣之于口。燕綏只是碰巧說出了類似的意思。
“我可沒教過你這個,”方施宇說,“你自學成才的。”
燕綏沒有追問。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解開。裏面是一疊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方施宇拿起來一看,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這是京城三品以上所有官員的名單,每個人的官職、家世、立場、弱點,全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這些是你查的?”方施宇的聲音有些發緊。
“在青州的時候,我讓母妃的舊部幫忙查的,”燕綏說,“皇帝要用你做誘餌釣我,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待在這裏。所以我來了。這些資料,你看有沒有用。”
方施宇看着那疊紙,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燕綏不只是來了,他還帶了武器。不是鐵刀,是情報。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在被追殺、被囚禁、被全世界抛棄之後,沒有沉溺于自憐和仇恨,而是在暗處悄悄織了一張網。方施宇忽然意識到,他可能低估了燕綏。他以為自己在保護燕綏,但燕綏從來就不是需要被保護的人。他是一把被埋在土裏太久的刀,只要有人把他拔出來,他就能自己磨利自己。
“有用,”方施宇說,“太有用了。”他把名單折好收進袖子裏,然後擡起頭看着燕綏。“但你來的不是時候。皇帝剛剛賜婚,我和顧雲辭。現在整個京城都在盯着方家和顧家,你這個時候出現,等于自投羅網。”
“我知道,”燕綏說,“所以我不會出現。我在暗處,你在明處。你做你該做的事,我做我該做的事。”
方施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想做什麽?”
燕綏把鐵刀放在桌上,刀身映着燭光,寒光凜凜。“皇帝想用你做誘餌釣我,那我就讓他釣。但我不會咬他的鈎,我會咬他的喉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方施宇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翻湧的東西。那是仇恨,是憤怒,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人終于決定不再躲避、不再忍耐、不再退讓。
方施宇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吹動桌上的紙張,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而清晰。“皇帝賜婚,表面上是方家和顧家聯姻,實際上他真正的目的是讓方家和顧家自相殘殺。賜婚只是引子,他會在這樁婚事推進的過程中不斷放出假消息,讓方家以為顧家要害自己,讓顧家以為方家要害自己。到最後兩家打起來,他坐收漁翁之利。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如願。”
“你想讓我做什麽?”燕綏問。
“去查一個人。皇帝的近侍太監,劉安。這個人跟了皇帝三十年,皇帝所有的秘密他都知道。如果能從劉安嘴裏撬出皇帝的真實意圖,我們就能提前布局,将計就計。”
燕綏站起來,走到方施宇身邊。“劉安住在哪裏?”
方施宇拿出一張地圖,指着城北的一個位置。“劉安在宮外有一處私宅,每個月十五他會出宮回宅子裏住一晚。明天就是十五。”他說完看着燕綏,目光裏有猶豫。“你不能去,太危險了。劉安身邊有暗衛。”
燕綏沒有說話,只是把地圖折好塞進懷裏。
方施宇握住了他的手。“答應我,不要硬來。如果事不可為,就撤。”
燕綏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方施宇心髒猛地收緊的話。“方施宇,你是我活在這世上的唯一理由。如果你死了,我就把這個世上所有的人,都拉來給你陪葬。”
方施宇睜大了眼睛。他知道燕綏不是在威脅他,燕綏是說真的。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已經比原著裏的那個瘋子更瘋狂了,因為他找到了一個可以為之瘋狂的人。而那個人,是方施宇自己。方施宇伸出手,把燕綏的手握得更緊了。
“那我們都別死,”他說。
他站起來,從桌上拿起那張官員名單,撕成了兩半。“計劃改了。不去查劉安了。”
“那去查誰?”
方施宇把碎紙扔進火盆裏,看着它們在火焰中卷曲、變黑、化為灰燼。“查皇帝自己。一個人不可能沒有弱點。皇帝也是人。我們只要找到那個弱點,就能一招致命。”
燕綏站到他身邊,兩個人的肩膀幾乎靠在一起。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那個弱點是什麽?”燕綏問。
方施宇轉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猜。”
燕綏沒有猜。他低下頭,看着火盆裏最後一點灰燼慢慢熄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話。“不管是什麽,我都陪你。”方施宇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燕綏的左手。兩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布滿老繭和傷口,一只纖細白皙但指甲斷裂。它們看起來那麽不同,握在一起的時候卻又那麽契合。
窗外,夜風吹過桂花樹的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而屋內,兩個人并肩站在火盆前,火光跳躍着映紅了他們的臉。他們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因為所有的語言,都已經在那只握在一起的手裏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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