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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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方施宇在天亮之前離開了城東的私宅。他走的時候燕綏還醒着,靠在床頭,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方施宇沒有說“我走了”之類的話,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燕綏沒受傷的那邊肩膀,然後轉身出了門。他走在清晨空無一人的巷子裏,晨風冷得刺骨,他把領口攏了攏,加快了腳步。身後那扇門裏,有一個人在用目光送他。他知道,因為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回到方府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方施宇從後門進去,避開府裏的下人,回了自己的院子。青竹已經打了熱水在等,看到他進來,眼眶又紅了。“少爺,您一夜沒回來,老爺派人來問過兩次了。”

方施宇接過帕子擦了臉。“說了什麽事嗎?”

“說是讓您今天去顧府送聘禮的回禮。顧家昨天把聘禮送來了,一百二十擡,老爺說咱們不能失了禮數。”

方施宇的手頓了一下。送聘禮的回禮。這意味着他要去顧家,要見到顧雲辭,要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個即将出嫁的世家公子的角色。他放下帕子,坐在銅鏡前,看着鏡中自己的臉。臉上的淤青已經消了大半,脂粉一蓋就看不出來了。他讓青竹拿出一件新做的石青色長袍換上,腰間系了一條銀灰色的縧帶,頭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來。鏡中的人溫潤如玉,謙謙君子,看不出任何破綻。

方府的回禮裝了十六擡,比不上顧家的一百二十擡,但也是精心挑選的。上好的端硯、湖筆、徽墨,幾匹蜀錦,一對白玉如意。方施宇騎馬跟在隊伍後面,穿過了半個京城,到了顧府門前。顧府的管事在門口迎接,态度恭敬而疏離。方施宇下了馬,跟着管事穿過影壁和游廊,到了正廳。顧雲辭已經在那裏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長衫,襯得整個人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看到方施宇,他站起來,拱手道:“方公子,又見面了。”方施宇還禮,在客座上坐下來。下人上了茶,兩個人對坐着喝了一口,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後還是顧雲辭打破了沉默。“方公子,我聽說你前幾天去了城東的私宅。”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顧雲辭在監視他。或者說,顧家在監視他。他擡起頭,看着顧雲辭的眼睛,那雙秋水般的眼睛裏沒有惡意,只有一種淡淡的、帶着歉意的坦誠。“不是我想監視你,”顧雲辭說,“是方大人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說,城東的私宅以後不要再去了。皇帝的人已經盯上了那個地方。”

方施宇的心猛地一沉。皇帝的人盯上了城東的私宅。那燕綏呢?燕綏還在那裏。他面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多謝顧公子轉告。還有其他事嗎?”

顧雲辭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猶豫,又像是擔心。最後他從袖子裏抽出一封信,推到方施宇面前。“這是有人托我轉交給你的。我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內容。送信的人只說了一句話,‘告訴方施宇,青州來的人已經不安全了。’”

方施宇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青州來的人。燕綏。他拿起信,拆開,裏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着兩行字。第一行是地址,城北柳巷第三家。第二行是“那裏安全”。筆跡是陌生的,但語氣他很熟悉。是方崇遠。

方施宇把信折好,塞進袖子裏,站起來向顧雲辭告辭。他走出顧府大門的時候,腳步沒有加快,表情沒有變化,甚至還笑着跟門口的管事說了幾句客氣話。但一上了馬車,他的臉色就變了。“青竹,去城北柳巷。”

青竹愣了一下。“少爺,城北柳巷是……”

“去。”

馬車調轉方向,朝城北駛去。方施宇坐在車裏,手心裏全是冷汗。方崇遠知道了燕綏在京城的藏身之處,但他沒有抓人,反而給了一個更安全的地址。這說明什麽?說明方崇遠在幫他。不是出于父愛,方崇遠從來不是一個會被父愛驅使的人。是出于利益。方崇遠在下一盤更大的棋,而燕綏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方施宇不在乎方崇遠把燕綏當什麽,他在乎的是燕綏的安全。只要燕綏活着,方崇遠想怎麽下棋都行。

馬車在城北柳巷停下。這是一條很窄的巷子,兩邊都是普通的民居,看起來跟城東的私宅完全不同。不起眼,不顯赫,混在平民百姓中間,反而最安全。方施宇下了馬車,找到第三家,敲門。門很快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和善。她看到方施宇,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他進去了。

院子裏很乾淨,角落裏種着一叢竹子。燕綏正坐在竹叢旁邊,左手拿着那把鐵刀,刀尖抵在地上。他聽到動靜擡起頭,看到方施宇,灰色的眼睛亮了一下。方施宇走過去,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你什麽時候搬過來的?”他問。

“今天早上,”燕綏說,“有人留了一張紙條在城東的門口,說那個地方不安全了,讓我來這裏。我來的時候,這個院子已經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廚房裏有米有菜。”

方施宇看着燕綏的臉,那張冷硬的臉上沒有任何疑惑或不安,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信任。他相信方施宇,相信方施宇會處理好一切。這種信任讓方施宇的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壓力,不是負擔,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讓人不敢辜負的東西。“我父親知道你在京城了,”方施宇說,“是他安排你搬到這裏來的。”

燕綏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知道我在京城,但沒有抓我。”

“對。因為他在利用你。”

“我知道。”

方施宇看着他。“你不怕?”

燕綏把那把鐵刀從地上拔起來,插回刀鞘,刀鞘碰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我怕的不是被利用。我怕的是沒有利用價值。只要我還有用,我就不會死。只要我不會死,我就能跟你在一起。”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在談論自己的生死。方施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他伸出手,握住了燕綏的左手。那只手很涼,指節上的繭子又厚了一層,是這幾天不斷磨刀留下的。方施宇把那只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睛,感受着那些粗粝的繭子劃過皮膚的感覺。

“燕綏,”他說,“我不會讓任何人利用你。我父親也不行。”

燕綏沒有說話。他只是翻過手掌,用指腹輕輕擦過方施宇的眼角。那裏沒有眼淚,但他的手指還是在那個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認什麽。方施宇睜開眼,對上那雙灰色的眼睛,忽然笑了。“你最近越來越愛摸我的臉了。”

“你的臉好摸,”燕綏說。

方施宇的臉紅了。他松開燕綏的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我得走了。在這裏待太久會被人注意到。你安心住在這裏,不要出門,不要跟任何人說話。我會想辦法來看你。”

燕綏點了點頭。方施宇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燕綏的聲音。“方施宇。”他停下來,沒有回頭。“你剛才說‘我父親也不行’。你是認真的嗎?”

方施宇站在門口,背對着燕綏。秋日的陽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裏的青磚地上,又長又淡。“我是認真的,”他說,“從地牢裏第一次見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說過,誰都不能動你。”

他沒有等燕綏回應,推開門走了出去。馬車在巷口等着,青竹看到方施宇出來,趕緊把車簾掀開。方施宇上了車,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說了真話。那句“你是我的人”,不是策略,不是計謀,不是任何精心設計的東西。是他的真心。方施宇閉上眼睛,在心裏對自己說:方施宇,你完了。你真的喜歡上他了。不是因為他能幫你活下去,不是因為他能幫你完成什麽任務,就是因為他是他。是那個在地牢裏接過丹藥時眼睛亮了一下的人,是那個在青州的月光下說“我等你”的人,是那個在城北的小院子裏用左手摸你臉的人。

馬車緩緩駛出柳巷,彙入主街的車流。方施宇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那條窄窄的巷子。巷子深處,那扇木門已經關上了,看不見裏面的任何東西。但方施宇知道,在那扇門後面,有一個人正在等他。不是因為欠他一條命,不是因為需要他,只是因為想等他。不是“夠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覺得這輩子就算什麽都不做,只是每天去那個院子裏坐一會兒,跟那個人說幾句話,看那個人用左手磨刀、用左手吃飯、用左手笨拙地給他倒茶,就已經值了所有的苦。

方施宇放下車簾,對青竹說:“回府。”青竹揚鞭,馬車加快了速度。京城的大街小巷在車窗外飛速後退,方施宇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裏在想一件事。皇帝賜婚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他必須在成親之前,找到破局的辦法。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燕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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