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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崇遠是在三天後的傍晚召方施宇去書房的。方施宇走進書房的時候,看到桌上擺着兩杯茶,一杯在方崇遠手邊,另一杯在對面的位置,茶湯還是溫熱的,像是剛剛倒好。方崇遠坐在書案後面,手裏拿着一本書,但目光不在書頁上,而是落在方施宇的臉上。那種目光方施宇很熟悉,不是審視,不是關切,而是一種更接近于“評估”的東西,像是一個商人在打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坐,”方崇遠說。
方施宇坐下來,端起那杯茶。他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裏,等着。方崇遠放下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你昨天去了城北柳巷。”不是疑問,是陳述。方施宇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他知道瞞不住,方崇遠在京城經營了三十年,沒有他不知道的事。但他沒想到方崇遠會這麽直接地挑明。
“是,”方施宇說。
方崇遠看着他,手指停止了敲擊。“你知道我為什麽沒有抓燕綏嗎?”
“因為您不想。”
“不想?”方崇遠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苦澀,有不甘,有一種方施宇從未見過的疲憊。“施宇,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方崇遠嗎?你以為我還是那個可以跟皇帝叫板、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太尉嗎?”他搖了搖頭,笑容收得乾乾淨淨。“皇帝要殺我,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麽,是因為我手裏有三萬禁軍。這三萬人,是皇帝的眼中釘。他留着我的命,不是因為我忠心,是因為他還沒找到可以替代我的人。”
方施宇看着方崇遠,沒有說話。
“燕綏是皇子,是皇帝的親生兒子。皇帝可以殺他,可以關他,但不能讓天下人知道他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所以燕綏活着,對皇帝來說是一個麻煩。而對一個麻煩,最好的處理方式不是殺死它,而是利用它。”方崇遠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皇帝賜婚給你和顧雲辭,是為了引燕綏出來。燕綏出來之後,皇帝就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除掉他。皇子私通外敵,意圖謀反,殺。天下人不會說什麽,因為燕綏本來就是‘逆賊’。所以你看,皇帝把每一步都算好了。你、燕綏、顧雲辭、我,全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方施宇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父親,您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麽?”
方崇遠看着他,目光裏多了一種東西。不是請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着妥協意味的東西。“我想讓你去跟燕綏說一句話。”
“什麽話?”
“方家的大門,為他敞開。”
方施宇的手頓住了。方家的大門為燕綏敞開。這意味着方崇遠要公開站在燕綏一邊,這意味着方家要和皇帝決裂,這意味着方崇遠在賭。用整個家族的命去賭燕綏能贏。“父親,您知道您在說什麽嗎?”方施宇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知道,”方崇遠說,“我在說一件我十六年前就該做的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方施宇,聲音很低很低。“施宇,你知道你母親是怎麽死的嗎?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皇帝害死的。皇帝看上了她,要納她為妃。我不肯,但皇帝是皇帝,我不能抗旨。你母親進了宮,不到半年就死了。皇帝說是病死的,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皇帝折磨死的。”
方施宇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上一世他讀這本書的時候,方崇遠的背景故事只是一筆帶過,從來沒有提到過他的妻子。他沒有想到,方崇遠隐忍了十六年,是為了給妻子報仇。
“這十六年,我每一天都在想怎麽殺了皇帝。但我不能,因為我有你。你母親臨死之前,托人帶了一封信給我。信上只有一句話,‘讓施宇好好活着。’”方崇遠轉過身,看着方施宇,眼眶紅了。“所以我忍了十六年。我裝作忠心耿耿,裝作什麽都聽皇帝的。我把你養大,看着你從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變成了現在的樣子。你救燕綏的時候,我以為你瘋了。後來我想明白了,你沒有瘋。你只是比你父親更有膽量。”
方施宇站起來,走到方崇遠面前。“父親,皇帝知道您在想什麽嗎?”
“他知道。所以他遲早會殺我。”方崇遠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之後,沒有人替我報仇。所以我需要燕綏。他不是最強大的皇子,但他是最不怕死的皇子。一個不怕死的人,才有可能贏。”
方施宇沉默了。他看着方崇遠的臉,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父愛的溫情,只有一種冰冷的、計算過的決絕。方崇遠不是出于對燕綏的欣賞才選擇他,而是因為燕綏是他手裏唯一一張還能打的牌。但方施宇不在乎方崇遠的動機。他在乎的是結果。如果方崇遠站在燕綏一邊,燕綏就多了一個強大的盟友,活下去的概率就大了一分。
“我會把您的話轉告給燕綏,”方施宇說,“但他會不會接受,我不能保證。”
方崇遠點了點頭。“你能轉告就行。剩下的,看他自己。”
方施宇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方崇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施宇,你恨我嗎?”方施宇停下來,沒有回頭。“不恨,”他說,“但也不會感激。”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當天夜裏,方施宇又去了城北柳巷。他到的時候,燕綏正坐在院子裏,手裏拿着那把鐵刀,沒有在磨,只是放在膝蓋上,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冷的白光。他聽到方施宇的腳步聲,沒有擡頭,只是說了一句:“你來了。”
方施宇在他身邊坐下來,把方崇遠的話原原本本轉告了。燕綏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施宇以為他睡着了,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最後燕綏開口了,聲音很低。“你父親想利用我。”
“對。”
“他知道我也在利用他嗎?”
方施宇轉過頭,看着燕綏的側臉。月光下,他的輪廓顯得格外鋒利。“你知道他在利用你?”方施宇問。
“從我進京的第一天就知道,”燕綏說,“但我需要他。我需要他的三萬禁軍,需要他在朝堂上的人脈,需要他幫我擋住皇帝的一部分壓力。所以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這不叫利用,這叫合作。”
方施宇看着燕綏,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少年,比他以為的要清醒得多,也比他自己以為的要冷酷得多。燕綏從一開始就知道方崇遠在打什麽算盤,但他沒有拆穿,沒有拒絕,只是安靜地接過了遞來的橄榄枝,然後翻過手來,把它變成自己的武器。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算計了?”方施宇問。
燕綏轉過頭,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從你在地牢裏遞給我那把刀的時候。那把刀教會我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如果你想讓一個人對你好,你得先讓自己有用。”
方施宇張了張嘴,想說你錯了,我對你好不是因為你對我有用。但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接近燕綏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純粹。他需要燕綏活着,需要燕綏成為他的保護傘。這是事實,他無法否認。
“方施宇,”燕綏忽然說,“你在想什麽?”
方施宇回過神,笑了笑。“在想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燕綏沒有笑。他伸出手,用左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着掌心。“方施宇,我不在乎你父親想利用我,也不在乎其他人想利用我。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什麽事?”
“你會不會在我身邊。”
方施宇看着燕綏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有光在閃動。不是燭光,不是月光,而是從更深處湧上來的、灼熱的、讓人無法直視的東西。方施宇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喉嚨的東西壓了下去。
“會,”他說,“我在你身邊。”
燕綏收緊了手指,把方施宇的手握得更緊了。兩個人在月光下坐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叢的沙沙聲,和遠處傳來的更夫的梆子聲。方施宇靠在燕綏肩上,閉上眼睛,感受着燕綏掌心的溫度。那只手很粗糙,繭子硌得他的手指有些疼,但他沒有抽回來。
“燕綏,”他輕聲說,“你說,我們能贏嗎?”
燕綏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不管贏不贏,我都不會讓你死。”
方施宇笑了。他睜開眼睛,看着頭頂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只溫柔的眼睛,注視着這兩個在月光下相依的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不知道燕綏還能活多久,不知道這場棋局最終的結局是什麽。但這一刻,月亮很好,風很輕,燕綏的手很暖。方施宇把這幾個東西記在心裏,像存錢一樣存起來,想着以後如果遇到不好的日子,就把這一刻拿出來,用它的光亮照一照亮。
“方施宇,”燕綏說,“你剛才笑了。”
“嗯。”
“你笑的時候比不笑的時候好看。”
方施宇的臉紅了。他把臉埋進燕綏的肩窩裏,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少說兩句。”
燕綏沒有說話,但他收緊了環在方施宇腰間的手臂。方施宇感覺到那只手臂的力量,沉穩的、克制的、像是在說“我不會松開”。他閉上眼睛,放任自己在這短暫的、随時可能破碎的溫暖裏沉了下去。
哪怕只有這一夜。哪怕天亮之後,一切都會回到原點。哪怕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還要繼續演戲,繼續算計,繼續在所有人面前戴着那張溫柔的面具。至少這一刻,他是真實的。他的心跳是真實的,燕綏的體溫是真實的,月光是真實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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