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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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

賜婚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方施宇每天的生活變成了一種固定的節奏。早上在方府陪方崇遠用膳,聽他分析朝堂局勢。上午處理方家的庶務,核對賬目、接待來客、回複各方書信。下午被方崇遠安排去見各種人,顧家的親戚、皇帝的近臣、朝中的官員,每一個人都要笑着應對,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再三。到了晚上,他才能脫身,騎馬穿過半個京城,去城北柳巷見一個人。

燕綏每次見到他,第一句話永遠是同一個。“你瘦了。”方施宇每次的回答也永遠是同一個。“沒有。”然後兩個人就不說話了,一個坐在竹叢旁邊磨刀,一個靠在廊柱上看月亮。沒有人來人往的熱鬧,沒有說不完的話,只是安靜地待在一起。方施宇以前不知道,原來跟一個人待在一起可以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說,卻比做任何事、說任何話都讓人安心。

這一天晚上,方施宇到柳巷的時候,燕綏不在院子裏。他推門進去,看到正廳的桌上壓着一張紙條,上面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寫着一行字。“出去走走,酉時回。”方施宇看了一眼漏刻,酉時已經過了。他皺了皺眉,在正廳裏坐下來等。等了大約一刻鐘,院門被推開了。燕綏走了進來,左手提着那把鐵刀,刀身上沾着幾片枯葉。他看到方施宇,腳步頓了一下。

“你去哪了?”方施宇問。

燕綏沒有回答。他把鐵刀插回腰間的刀鞘,在方施宇對面坐下來。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方施宇注意到他的衣袍下擺有一塊深色的痕跡,像是被什麽東西浸濕了。不是水,水的顏色不會那麽深。

“你殺人了?”方施宇的聲音很低。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波瀾。“沒有。”

“那你衣袍上的血跡是哪來的?”

燕綏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下擺那塊深色的痕跡。“不是我的血。也不是別人的血。”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方施宇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我今天去查了劉安的宅子。沒有人發現我。但我進去的時候,劉安已經死了。死在自己家裏,一刀封喉。手法很乾淨,是軍中的人乾的。”

方施宇的瞳孔縮了一下。劉安死了。皇帝身邊最信任的太監,知道皇帝所有秘密的人,死了。被一個軍中的人一刀封喉。這說明皇帝身邊有人在滅口,有人在清理知道太多的人,有人在為即将到來的風暴做準備。這個人可能是皇帝自己,也可能是某個皇子,也可能是朝中某個勢力大到可以滲透皇宮的大臣。不管是哪一種,都意味着風暴比他們預想的來得更快。

“你還看到了什麽?”方施宇問。

燕綏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塊令牌,銅制的,正面刻着一個“禁”字。方施宇拿起令牌,手指在“禁”字上摸了一下。禁軍的令牌。禁軍由方崇遠掌管,但方崇遠不可能殺劉安。因為劉安死了,對方崇遠沒有任何好處。劉安是皇帝的眼線,劉安活着,方崇遠的每一步都在皇帝的視線裏。劉安死了,皇帝會懷疑所有人,方崇遠首當其沖。

“這塊令牌是故意留下的,”方施宇說,“有人想嫁禍給方家。”

燕綏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能拿到禁軍令牌的人,不是禁軍內部的人,就是能接觸到禁軍令牌的人。你父親身邊的人,你父親自己,或者皇帝。”

方施宇的手指頓住了。皇帝殺了自己的近侍太監,然後留下禁軍的令牌,嫁禍給方崇遠。動機是什麽?皇帝要動方崇遠了。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足夠讓天下人信服的理由,來解釋為什麽他要殺一個手握三萬禁軍的太尉。方崇遠勾結燕綏、意圖謀反,這個理由夠不夠?再加上一塊出現在殺人現場的禁軍令牌,人證物證俱在,方崇遠百口莫辯。

“燕綏,”方施宇的聲音有些發緊,“我得回去。”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是擔心你父親,還是擔心方家?”

方施宇愣了一下。“有區別嗎?”

“有。你父親是方家,但方家不是你父親。你在乎的是方崇遠這個人,還是方家這個招牌?”

方施宇張了張嘴,想說“我不知道”。但他忽然發現,他知道。他在乎的不是方崇遠,不是方家,不是方家的任何一個人。他在乎的是方崇遠死了之後,方家倒了之後,皇帝的下一個目标會是誰。是他。是燕綏。是每一個跟方家有關聯的人。

“我在乎的是你,”方施宇說,“方崇遠死了,皇帝下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你。”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閃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方崇遠不會那麽容易死。他在皇帝身邊忍了十六年,不是白忍的。他一定有自己的後手。”

方施宇知道燕綏說得對,但他還是不安。方崇遠确實有自己的後手。他把燕綏當成那顆棋子,等着燕綏去替他完成他沒完成的複仇。但這個計劃的前提是方崇遠活着。如果方崇遠死了,這顆棋子就沒人操控了。方崇遠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所以他一定還有方施宇不知道的底牌。

方施宇站起來,把令牌塞進袖子裏。“這塊令牌我帶走了,放在你這裏不安全。你這幾天不要出門,劉安死了,京城會戒嚴,到處都是眼線。”

燕綏點了點頭。方施宇轉身要走,燕綏忽然叫住了他。“方施宇。”他停下來,回過頭。燕綏站在月光下,左手握着鐵刀,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那樣看着他。方施宇從那個眼神裏讀出了很多東西。有小心,有在意,還有一種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麽表達的關心。

“我會小心的,”方施宇說。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燕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輕。“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

方施宇沒有回頭。他怕如果回頭了,就走不了了。他上了馬,策馬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夜風灌進他的衣領,冷得刺骨,但他覺得胸口是熱的。因為燕綏說“你還有我”。

方施宇回到方府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方崇遠的書房。書房的燈還亮着,方崇遠坐在書案後面,手裏拿着一封信,臉色很難看。方施宇走進去,把那塊禁軍令牌放在桌上。

方崇遠看到令牌,瞳孔猛地一縮。“這是在哪裏找到的?”

“劉安死了。有人在他的屍體旁邊留了這塊令牌。”

方崇遠拿起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然後放在桌上,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方施宇站在那裏,等着。過了很久,方崇遠睜開眼睛,看着方施宇。“是皇帝乾的。”

“我知道。”

“你知道?”方崇遠看着他的目光多了一些東西,不是驚訝,而是一種類似于“你比我想的要聰明”的複雜表情。“你知道皇帝為什麽要殺劉安嗎?”

“因為劉安知道太多。他要滅口,同時嫁禍給你。一石二鳥。”

方崇遠點了點頭。“皇帝等不及了。他要在賜婚之前把所有不穩定因素清除掉。我是第一個,燕綏是第二個,你是第三個。賜婚之後,方家和顧家聯姻,你的命就綁在了顧家身上,他動不了你了。所以他必須在賜婚之前動手。”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賜婚還有十二天。皇帝要在十二天之內殺了方崇遠。這不是猜測,是宣判。方施宇看着方崇遠,方崇遠也看着他。兩個人對視了很長時間,誰都沒有說話。書房裏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父親,”方施宇終于開口了,“您有辦法嗎?”

方崇遠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方施宇沒有預料到的話。“施宇,如果我說我沒有辦法,你會怎麽辦?”

方施宇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他的認知裏,方崇遠是棋手,方崇遠是布局者,方崇遠是永遠都有後手的人。如果方崇遠說他沒辦法,那就意味着真的沒辦法了。方施宇張了張嘴,想說“那我帶你走”。但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知道方崇遠不會走。方崇遠等了十六年,不是為了逃跑的。

“那我留下來,”方施宇說,“陪您到最後。”

方崇遠看着他,眼眶紅了。這是他第一次在方施宇面前露出這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算計,而是像一個普通的、年邁的、終于走不動了的父親,看着自己的兒子。他伸出手,拍了拍方施宇的肩膀。

“施宇,你長大了。”

方施宇的眼眶也紅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父親,皇帝不會成功的。我們會贏。”

方崇遠笑了。那笑容裏有苦澀,有欣慰,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好,我們贏。”

方施宇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晨光從東邊的天際線漫上來,把整座京城染成了淡金色。他站在書房門口,看着那片淡金色的天空,心裏在想着一個人。燕綏,你說得對。你不是一個人。方施宇也不是一個人。他們在一起。

方施宇邁步走向自己的院子,步伐比來時沉穩了許多。他知道前面的路很難,知道皇帝不會善罷甘休,知道方崇遠可能活不過這個月。但他不怕了。因為燕綏說過,“你還有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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