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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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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賜婚的日子定在下個月十八,但方施宇已經沒有心思去想那件事了。因為除夕先到了。

臘月二十九那天,京城下了一場大雪。方施宇站在窗前,看着院子裏那株光禿禿的桂花樹被雪壓彎了枝條,心裏想着一個人。燕綏一個人在城北柳巷的院子裏,沒有火爐,沒有年夜飯,沒有人陪他說話。方施宇知道燕綏不怕冷,不怕餓,不怕孤獨。但方施宇怕。他怕燕綏一個人在除夕夜裏,坐在那個空蕩蕩的院子裏,想起地牢,想起那些被鐵釘貫穿手腕的日子,想起他從未擁有過的、也永遠不會擁有的東西。

“青竹,”方施宇說,“備馬。”

青竹愣了一下。“少爺,今晚是除夕。老爺說了,今晚全家一起吃年夜飯,您不能……”

“我說備馬。”

青竹張了張嘴,看到方施宇的表情,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轉身跑了。方施宇換了一身深色的短打,把頭發束緊,腰間別了一把匕首,袖子裏揣了一包點心。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方崇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要去找他?”

方施宇停下來,沒有回頭。“是。”

方崇遠沉默了。過了很久,他說:“早去早回。年夜飯我給你留着。”

方施宇沒有回答,推開門走進了雪裏。

從方府到城北柳巷,騎馬要兩刻鐘。方施宇頂着風雪,馬蹄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淺淺的蹄印。到了巷口,他把馬拴在一棵槐樹上,踩着沒過腳踝的雪走到了那扇門前。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院子裏一片漆黑,正廳沒有點燈,廚房也沒有煙火氣。方施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快步穿過院子,推開了正廳的門。

燕綏坐在黑暗中,左手握着那把鐵刀,刀尖抵在地上。他聽到動靜擡起頭,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你怎麽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方施宇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一絲顫抖。

方施宇沒有回答。他把點心放在桌上,從袖子裏摸出火折子,把桌上的油燈點着了。燭光跳了一下,照亮了燕綏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淚痕,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平靜的、空洞的、像是已經習慣了孤獨的表情。方施宇看着那張臉,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今天是除夕,”方施宇說,“我來陪你吃年夜飯。”

燕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不應該在方府陪你父親嗎?”

“我父親有十幾個人陪着吃年夜飯。你只有一個人。”

燕綏的眼眶紅了。只有一瞬間,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但方施宇看到了。他走過去,在燕綏身邊坐下來,把點心的油紙解開。點心是桂花糕,方府廚房做的,還帶着微微的溫熱。方施宇拿起一塊,遞給燕綏。

“吃吧。沒有大魚大肉,先将就一下。明天我給你做。”

燕綏接過桂花糕,沒有吃,只是拿在手裏。他看着方施宇,灰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靈魂終于找到了栖息地的東西。

“方施宇,”燕綏說,“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方施宇想了想,說:“因為我想對你好。”

燕綏看着方施宇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咬了一口桂花糕。桂花糕很甜,甜得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下來,一口一口地把整塊糕都吃完了。吃完之後,他把油紙仔細地疊好,放在桌上,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方施宇跟在他身後,看到他蹲下來,把竈膛裏的灰扒開,露出底下埋着的東西。兩只紅薯,已經被炭火烤得皮焦裏嫩,散發出甜糯的香氣。燕綏把紅薯扒出來,拍了拍灰,一只遞給方施宇。

“我沒有東西可以招待你。只有這個。”

方施宇接過紅薯,掰開,金黃色的薯肉冒着熱氣。他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的鼻子有些酸。

“好吃,”他說。

燕綏也咬了一口自己手裏的紅薯,嚼了嚼,咽下去。他靠在竈臺邊,灰色的眼睛看着方施宇。“方施宇,你知道我在地牢裏的時候,想得最多的是什麽嗎?”

方施宇搖了搖頭。

“我想的是,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要吃一碗熱乎乎的面。不是地牢裏那種發黴的饅頭,不是從石頭縫裏摳出來的苔藓,是一碗普通的、熱乎乎的面。”

方施宇的眼眶紅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那明天我給你做面。”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更亮了。“好。”

兩個人在廚房裏吃完了兩只紅薯。方施宇把竈臺收拾乾淨,燕綏把鐵刀插回腰間的刀鞘,兩個人回到正廳。油燈還亮着,燭火在風中輕輕搖曳。方施宇在桌邊坐下來,燕綏在他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隔着那張方桌,誰都沒有說話。

外面,雪越下越大,風越刮越猛。但屋裏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兩個人均勻的呼吸聲。方施宇看着燕綏的臉,那張冷硬的臉上沒有笑容,但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平靜的、安詳的、像是在說“你在,就夠了”的表情。

方施宇忽然想起一件事。“燕綏,你以前除夕是怎麽過的?”

燕綏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施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沒有人給我過除夕,”他說,“小時候在宮裏,除夕夜其他皇子都跟父皇母妃一起吃年夜飯、放煙花。我沒有母妃,父皇不記得我。我就一個人坐在偏殿的臺階上,看着遠處的煙花。煙花很好看,但看久了,眼睛會疼。”

方施宇的心像被人用針紮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燕綏面前,伸出手,把燕綏的頭攏進自己懷裏。燕綏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松了。他把臉埋在方施宇的腹部,雙手環住了方施宇的腰。

“方施宇,”燕綏的聲音悶悶的,“你的心跳好快。”

方施宇的臉紅了。“閉嘴。”

燕綏沒有閉嘴。他又說:“方施宇,你的心跳快是因為我嗎?”

方施宇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但他說不出口。因為燕綏說的是對的。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是因為燕綏。是因為燕綏靠在他懷裏,是因為燕綏環着他的腰,是因為燕綏說“你的心跳好快”。不是因為策略,不是因為算計,不是因為任何精心設計的東西。就是因為他喜歡燕綏。喜歡到心跳加速,喜歡到臉紅耳熱,喜歡到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是,”方施宇說,“是因為你。”

燕綏從他懷裏擡起頭,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方施宇從未見過的光,不是瘋狂,不是偏執,而是一種溫柔的、灼熱的、像是要把人融化的光。

“方施宇,”燕綏說,“我心跳也快。你要不要聽?”

方施宇的臉紅得不能再紅了。他想說“不要”,但他的手已經伸了出去,按在了燕綏的胸口。隔着厚厚的冬衣,他能感覺到那顆心髒在有力地跳動,一下一下的,快得像擂鼓。

“聽到了嗎?”燕綏問。

方施宇點了點頭。

“這是你的,”燕綏說,“從地牢裏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是你的了。”

方施宇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他低下頭,吻了燕綏的額頭。那吻很輕,很短暫,像蜻蜓點水。但燕綏被那個吻燙了一下,整個人都僵住了。方施宇退開,看着燕綏,笑着哭了。

“燕綏,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除夕禮物。”

燕綏伸出手,用袖子擦掉了方施宇臉上的眼淚。“方施宇,你哭的時候真的不好看。”

方施宇愣了一下,然後笑着錘了燕綏一下。“你之前不是說好看嗎?”

“騙你的。”

方施宇又錘了他一下。燕綏握住他錘過來的手,拉到嘴邊,輕輕吻了一下。方施宇的手僵住了,整張臉紅得像着了火。他想把手抽回來,但燕綏握得太緊了,緊到他的手指都有些發麻。

“方施宇,”燕綏說,“以後每年除夕,你都來陪我,好不好?”

方施宇看着燕綏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絕的期待。方施宇的心軟成了一灘水。

“好,”他說,“每年都來。一輩子都來。”

燕綏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越來越亮。他站起來,把方施宇拉進懷裏,抱住了他。兩個人抱在一起,站在除夕夜的燭光裏,誰都沒有松手。窗外,雪還在下,風還在刮。但屋裏很暖,暖得像春天。

方施宇閉上眼睛,把臉埋在燕綏的頸窩裏。燕綏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他昨天洗衣服時用的那種皂角。那股味道鑽進方施宇的鼻腔,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燕綏,”方施宇悶悶地說,“你身上好香。”

燕綏低下頭,聞了聞自己的衣領。“是皂角。”

“我知道。我喜歡這個味道。”

燕綏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讓方施宇心跳加速的話。“那我以後天天用這個皂角洗衣服。”

方施宇把臉更深地埋進燕綏的頸窩裏,悶悶地笑了一聲。他覺得自己大概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為燕綏說了一句好聽的話,而是因為燕綏願意為了他說一句好聽的話。這個在地牢裏被關了那麽多天、右手幾乎廢掉、被全世界抛棄的少年,在學着在乎一個人。在用他笨拙的、生澀的、不知道該怎麽表達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打開自己的心。

方施宇從燕綏懷裏退出來,看了看漏刻。已經快到子時了,他該回去了。方崇遠還在等他吃年夜飯,雖然他可能已經吃過了,雖然方家的年夜飯可能已經散了。但他答應過方崇遠“早去早回”,他不能食言。

“燕綏,我得走了。”

燕綏點了點頭。“我送你。”

“不用。外面雪大,你留在屋裏。”

燕綏沒有聽他的。他拿起靠在門邊的油紙傘,撐開,舉到方施宇頭頂。兩個人并肩走出院子,雪落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到了巷口,方施宇解下馬缰,翻身上馬。燕綏站在雪地裏,左手撐着傘,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方施宇,”燕綏說,“明天你還來嗎?”

“來。我給你做面。”

“好。”

方施宇雙腿一夾馬腹,馬兒嘶鳴一聲,沖進了風雪裏。他跑出去很遠之後,回過頭,看到燕綏還站在巷口,撐着傘,像一棵在風雪中不肯倒下的樹。方施宇的眼睛又濕了。他轉過頭,迎着風雪,加快了馬速。雪花打在臉上,冰涼刺骨,但他覺得胸口是熱的,熱得像揣着一個火爐。

方施宇回到方府的時候,年夜飯已經散了。方崇遠一個人坐在正廳裏,桌上擺着幾樣菜,都用碗扣着,還冒着微微的熱氣。他看到方施宇進來,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對面的座位。方施宇坐下來,方崇遠把扣在菜上的碗一個一個掀開。

“吃吧,”方崇遠說,“都還熱着。”

方施宇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菜已經涼了,但他沒有說。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方崇遠坐在對面看着他,誰都沒有說話。吃完之後,方施宇放下筷子,看着方崇遠。

“父親,謝謝您。”

方崇遠愣了一下。“謝什麽?”

“謝謝您等我。”

方崇遠的眼眶紅了。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方施宇的肩膀。“施宇,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麽事,方家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方施宇點了點頭。他站起來,向方崇遠行了個禮,然後轉身走出了正廳。雪還在下,院子裏已經鋪了厚厚一層。方施宇踩着雪,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院子。身後,正廳的燈還亮着,方崇遠還坐在那裏,一個人喝悶酒。方施宇沒有回頭。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脫掉被雪浸濕的外袍,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燕綏撐着傘站在雪地裏的樣子。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明天要給燕綏做面。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藝能不能行,但他想試試。不是為了讨好燕綏,不是為了任何目的。就是想給他做一碗面。一碗熱乎乎的、普通的面。

窗外,雪漸漸小了。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京城裏的人在守歲。方施宇聽着那些鞭炮聲,慢慢地進入了夢鄉。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和燕綏坐在一個院子裏,院子裏有一棵桂花樹,樹下有一張石桌,桌上擺着兩碗面。面的熱氣袅袅地升起來,在陽光裏飄散。燕綏坐在他對面,左手拿着筷子,低頭吃面。

“好吃嗎?”他問。

“好吃,”燕綏說,“你做的都好吃。”

方施宇在夢裏笑了。笑着笑着,他醒了。天已經亮了,雪停了,陽光從窗棂的縫隙裏漏進來,在枕頭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細線。方施宇坐起來,看着那道金色的細線,笑了。今天是大年初一。他要去做面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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