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面條

關燈
面條

大年初一的清晨,方施宇天沒亮就起了。青竹還在打瞌睡,被他從被窩裏拽出來的時候眼睛都沒睜開。

“少爺,天還沒亮……”

“去廚房,”方施宇說,“幫我燒火。”

青竹揉了揉眼睛,一臉茫然地跟着他去了廚房。方府的廚房很大,竈臺就有三座,平時有四五個廚子忙活。今天是大年初一,廚子們都回家過年了,廚房裏冷冷清清的,只有竈膛裏昨夜留下的餘燼還在微微發紅。

方施宇卷起袖子,舀了面粉,加水,開始和面。他不會和面,水加多了,面糊了一手,粘在指縫裏甩都甩不掉。青竹在旁邊看着,想幫忙又不敢,急得直搓手。

“少爺,要不我去把廚子叫回來?”

“不用。”

方施宇又加了一把面粉,把粘在手上的面糊搓下來,繼續揉。面團在他手裏翻來覆去,越揉越硬,越揉越有勁道。他的手臂很快就酸了,掌心被面團磨得發紅,但他沒有停。他想起燕綏昨天晚上說的話。在地牢裏被釘穿手腕、被鐵鏈鎖了那麽多天,想的只是一碗面。方施宇把這個念頭攥在手裏,用力地揉進面團裏。

面團揉好了,他把它放在案板上醒着,轉身去準備湯底。沒有高湯,他用了一塊豬骨和幾片姜,加水慢慢熬。竈膛裏的火燒得很旺,青竹蹲在旁邊添柴,火光映得他的臉紅撲撲的。他偷偷看了一眼方施宇,方施宇正專注地看着鍋裏的湯,表情認真得像在處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青竹不敢說話,只是默默地往竈膛裏又添了一根柴。

湯熬了小半個時辰,骨頭的香味從鍋蓋的縫隙裏鑽出來,彌漫了整個廚房。方施宇掀開鍋蓋,用勺子撇去浮沫,嘗了一口湯。淡了,加了一小勺鹽。又嘗了一口,還是淡,又加了一點。第三次嘗的時候,他覺得差不多了。算不上多好喝,但至少不苦不鹹,是一碗正常的湯。

他把面團拿出來,擀成薄片,疊起來,切成條。切得有粗有細,有寬有窄,看起來不太像面條,倒像是什麽抽象畫。方施宇看着那一案板參差不齊的面條,沉默了一瞬,然後果斷地把它們全部扔進了鍋裏。

面條在沸水裏翻滾,很快就被煮熟了。方施宇用筷子撈出來,放進碗裏,澆上熱湯,撒了幾粒蔥花。一碗面,白的面,清的湯,綠的蔥,冒着熱氣。賣相算不上好看,但也不至于難以下咽。

方施宇端着碗,對青竹說:“我去城北,中午之前回來。如果有人問,就說我去廟裏燒香了。”

青竹點了點頭,看着方施宇端着碗走出廚房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不知道少爺為什麽非要大年初一一大早跑去城北送一碗面,但他知道那碗面對少爺來說很重要。

方施宇騎馬到了城北柳巷。雪已經停了,巷子裏的雪被早起的人踩出了一條窄窄的路。他推開門,院子裏空無一人,正廳的門關着。他走過去,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門。

“燕綏。”

門開了。燕綏站在門口,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中衣,頭發散着,沒有束起來,灰色的眼睛裏還帶着剛睡醒的迷蒙。他看到方施宇手裏的碗,愣了一下。

方施宇把碗遞過去。“面。你不是說想吃面嗎?”

燕綏低下頭,看着那碗面。面條粗細不一,蔥花撒得七零八落,湯面上飄着幾粒油星。很普通的一碗面,普通到在任何一家路邊攤都能買到。但燕綏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久到方施宇以為他不想要了,剛要開口,燕綏伸出手,接過了碗。他沒有拿筷子,直接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燙得他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下,又喝了一口。然後他拿起筷子,夾起一根面條,送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嗎?”方施宇問。

燕綏沒有回答,又夾了一筷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麽珍貴的東西。方施宇站在門口,看着他吃。雪後的晨光從屋檐上落下來,照在燕綏的臉上,把他那張冷硬的臉照得柔和了許多。方施宇忽然覺得,這一趟值了。不是因為燕綏說了“好吃”,不是因為燕綏露出了感動的表情。事實上燕綏什麽表情都沒有,只是低着頭,一口一口地吃面。但方施宇從那個安靜的、認真的、像是在完成什麽儀式的吃相裏,讀出了很多東西。燕綏在珍惜這碗面。不是因為它有多好吃,是因為做這碗面的人,在大年初一的清晨,天沒亮就起來,親手和面、擀面、切面、煮面,然後端着一碗面騎馬穿過半個京城,送到他面前。

燕綏吃完了最後一口面,把碗放在桌上。他擡起頭,看着方施宇,灰色的眼睛裏有一種方施宇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感動,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一塊被凍了很久的冰,終于被陽光照到了。

“方施宇,”燕綏說,“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面。”

方施宇的眼眶紅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笑了。“你騙人。這面煮得太爛了,切得也不好看。”

“我說好吃就是好吃。”

方施宇看着燕綏那張認真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是又笨又可愛。一個在地牢裏殺人不眨眼的瘋子,在吃一碗煮爛了的面條時,會用那麽認真的語氣說“我說好吃就是好吃”。方施宇走過去,在燕綏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隔着那張方桌,誰都沒有說話。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桌面上,在兩個人之間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燕綏,”方施宇說,“你以後想吃什麽,跟我說。我做給你吃。”

“你不會做。”

“我可以學。”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更亮了。“好。”

方施宇在柳巷待了半個時辰。他幫燕綏把被子疊了,把碗洗了,把院子裏的雪掃了。燕綏坐在廊下,左手拿着鐵刀,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磨在磨刀石上,發出嘶嘶的聲響。方施宇掃完雪,在燕綏身邊坐下來,看着他磨刀。

“這把刀你磨了多久了?”

“從你給我的那天開始磨。”

“磨了這麽久,不累嗎?”

燕綏停下磨刀的動作,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臉。“不累。磨刀的時候,腦子裏很安靜。什麽都不想。只想刀。”

方施宇看着燕綏的側臉,忽然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燕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磨刀了,你會做什麽?”

燕綏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施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跟你在一起,”他說,“什麽都不做。就跟你在一起。”

方施宇的臉紅了。他低下頭,假裝在看地上的雪。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燕綏看着他那雙紅透了的耳朵,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好看。方施宇用餘光看到了那個弧度,心跳漏了一拍。他趕緊把目光移開,死死盯着地上那堆雪,心裏罵自己沒出息。成親了嗎?沒有。定親了嗎?沒有。八字有一撇嗎?沒有。就是吃了碗面而已,你心跳什麽。

方施宇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該走了。”

燕綏也站了起來。“我送你。”

“不用。”

燕綏沒有聽他的。他拿起靠在廊柱上的油紙傘,撐開,舉到方施宇頭頂。雪已經停了,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方施宇看着頭頂那把傘,哭笑不得。“沒有雪,你撐什麽傘?”

“擋太陽,”燕綏說。

方施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頭頂明晃晃的太陽。他不說話了。兩個人并肩走出巷子,走到拴馬的地方。方施宇解下馬缰,翻身上馬。燕綏站在雪地裏,左手撐着傘,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方施宇,”燕綏說,“明天你還來嗎?”

“來。”

“做什麽?”

“你想吃什麽?”

燕綏想了想,說:“你還做面。”

方施宇笑了。“好。還做面。”

他雙腿一夾馬腹,馬兒嘶鳴一聲,沖了出去。跑出去很遠之後,他回過頭,看到燕綏還站在巷口,撐着傘,像一個在等人回家的人。方施宇轉過頭,加快了馬速。陽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晃得他眼睛有些疼。他揉了揉眼睛,發現手指是濕的。不是雪水,是眼淚。他又哭了。最近他越來越愛哭了。以前被淩遲的時候都沒哭過幾次,現在吃碗面、撐把傘、說幾句話,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方施宇覺得自己大概是廢了。但他不讨厭這種感覺。因為他哭的時候,心裏是暖的。

方施宇回到方府的時候,方崇遠正在正廳裏喝茶。看到方施宇進來,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去了城北?”

方施宇點了點頭。

方崇遠沒有追問。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施宇,你記住一件事。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你都不要後悔你今天做的這些事。因為後悔比做錯事更難受。”

方施宇看着方崇遠,方崇遠沒有看他。方施宇行了個禮,轉身走出了正廳。他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腳步很輕快。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整個人照得暖洋洋的。方施宇擡起頭,看着那片藍得透亮的天空,笑了。明天還要去做面。後天也要。大後天也要。一直做下去。做到燕綏不用再磨刀的那一天。做到他們可以什麽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的那一天。做到那個“以後”真的來了的那一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