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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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

大年初三,皇帝在宮中設宴,朝中三品以上官員皆在受邀之列。方崇遠接到帖子的時候,正在書房裏看一封密報。他把密報折好塞進袖子裏,拿起那張燙金的請帖,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放在桌上,對方施宇說:“今晚你跟我一起去。”

方施宇正在整理方崇遠讓他看的卷宗,聞言擡起頭。“皇帝請的是您,不是方家。”

“他請的是方家,”方崇遠說,“帖子上的名字是方崇遠,但他的眼睛看的是方家所有人。你跟我去,露個臉,讓他知道方家後繼有人。”

方施宇看着方崇遠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商量的餘地。他點了點頭,放下卷宗,去換衣服了。

皇宮的燈會比往年都要盛大。勤政殿前的廣場上搭了一座燈山,數百盞彩燈層層疊疊地堆起來,照得整個廣場亮如白晝。朝臣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說着客套話,臉上挂着得體的笑容。方施宇跟在方崇遠身後走進廣場的時候,很多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善意的,也有不懷好意的。方施宇一律微笑着回禮,不多說一個字,不多看一眼。

皇帝坐在勤政殿的臺階上,龍椅擺在高處,俯瞰着整個廣場。他穿着明黃色的龍袍,手裏端着一杯酒,臉上挂着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笑。方崇遠帶着方施宇走到臺階下行禮,皇帝擡了擡手,示意他們起來。

“方愛卿,這是你兒子?”皇帝的目光落在方施宇身上,那雙火炭一樣的眼睛在燈火中顯得格外明亮。

“是,犬子方施宇。”

皇帝上下打量了方施宇一番,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朕聽說過你。方家的嫡長子,京城裏數一數二的……人物。”

方施宇低着頭,沒有說話。方崇遠替他答道:“陛下謬贊了。犬子年幼,不懂事,還需要歷練。”

皇帝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端起酒杯,對在場的朝臣們舉了舉,高聲說:“今日是新春佳節,朕與諸位愛卿共飲此杯。願我大齊,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朝臣們紛紛舉杯,齊聲高呼:“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方施宇也舉起了酒杯,但在杯沿碰到嘴唇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什麽。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種偶然掃過的目光,而是一種固定的、帶着某種意圖的注視。他微微側過頭,順着那道目光看過去。廣場的另一端,一個人正站在燈影裏,手裏端着一杯酒,嘴角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四皇子。

方施宇移開目光,把酒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喉嚨發緊。他沒有再看四皇子,但他的後背一直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皇帝把方崇遠叫上了臺階,兩個人低聲說着什麽。方施宇站在廣場邊緣,手裏端着酒杯,百無聊賴地看着那些彩燈。一個人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他面前。

“方公子,又見面了。”

方施宇擡起頭。顧雲辭穿着一件銀白色的長袍,頭發用一根玉簪束着,整個人在燈火中顯得格外清俊。方施宇笑了笑,舉了舉杯。“顧公子。”

顧雲辭在他身邊站定,也舉起酒杯,但沒有喝。他看着方施宇,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方公子,今天的燈很好看。”

“是很好看。”

“但你好像沒在看燈。”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顧公子在說什麽?”

顧雲辭沒有回答。他喝了一口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只有方施宇能聽到的話。“他在看燈。在燈山後面。”

方施宇的瞳孔猛地一縮。他順着顧雲辭的目光看去,燈山後面,一個黑色的身影一閃而過。那個人穿着深色的衣袍,腰間別着一把沒有刀鞘的鐵刀,左手垂在身側,步伐沉穩有力。燕綏。

方施宇的心跳驟然加速。燕綏怎麽會在這裏?今天是宮宴,皇宮內外戒備森嚴,他一個被皇帝通緝的逆賊,是怎麽進來的?方施宇握緊了酒杯,指節發白。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恐慌壓下去,轉過頭看着顧雲辭。

“顧公子,你看到了什麽?”

顧雲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我什麽都沒看到。方公子也什麽都沒看到。”他舉起酒杯,輕輕碰了碰方施宇的杯子,然後轉身走了。

方施宇站在原地,手裏端着酒杯,一動不動。他的腦海裏在飛速運轉。燕綏進皇宮了。在皇帝設宴的夜晚,在滿朝文武都在場的時刻,他來了。他來做什麽?殺皇帝?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澆在方施宇頭上。燕綏說過他不會沖動,他說過他會等,他說過他不在乎皇帝什麽時候死。但他說的是真話嗎?方施宇不知道。

方施宇放下酒杯,悄悄從人群中退了出去。他沿着廣場的邊緣走,避開巡邏的侍衛,繞過燈山,走到了勤政殿後面的小徑上。小徑很暗,沒有燈,只有遠處燈會的餘光隐隐約約地照過來。方施宇貼着牆根走,走了大約幾十步,一只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捂住了他的嘴。

方施宇沒有掙紮。因為他聞到了那只手上的味道。皂角。

燕綏松開手,從黑暗中走出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袍,頭發全部束起來,臉上蒙着半截面巾,只露出一雙灰色的眼睛。那把鐵刀插在腰間,刀身被黑布纏住了,不反光。

“你瘋了,”方施宇壓低聲音說,“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皇宮,”燕綏說,“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方施宇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想罵人的沖動壓了下去。“你來做什麽?”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來看你。”

方施宇愣住了。“來看我?你冒着被砍頭的風險進皇宮,就是為了來看我?”

“今天是初三。你兩天沒來了。”

方施宇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他兩天沒去柳巷,是因為方崇遠這兩天一直帶他見人,從早到晚,沒有一刻空閑。他以為燕綏能理解,他以為燕綏會等他。但他忘了,燕綏從來沒有等過人。他唯一等過的人,就是方施宇。而方施宇沒有來。

“對不起,”方施宇說,“我這兩天太忙了。”

燕綏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那只手很涼,指節上全是繭子,掌心有一道新添的傷疤。方施宇看着那道傷疤,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住了。“這是怎麽弄的?”

“不小心劃的。”

“你騙人。”

燕綏沒有否認。他把方施宇的手握得更緊了。“方施宇,我知道你忙。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做。但你能不能讓人給我帶個話?一個字就行。‘在’或者‘等’。讓我知道你還活着。”

方施宇的眼眶紅了。他反手握住了燕綏的手。“好。我記住了。”

遠處傳來一陣笑聲,是宴席上的朝臣們在說笑。方施宇回過神,松開燕綏的手。“你該走了。被人發現就完了。”

燕綏點了點頭。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方施宇,那個燈山,是你紮的嗎?”

方施宇愣了一下。“什麽?”

“燈山。上面有一盞燈,寫着‘平安’。”

方施宇想起那盞燈。那是方崇遠讓他寫的,說是皇帝的意思,要朝臣們每人寫一盞燈,挂在燈山上祈福。他寫的是“平安”。不是國泰民安,不是風調雨順,只是“平安”。他沒有寫名字,但燕綏認出了他的字跡。

“是我寫的,”方施宇說。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更亮了。“我看到了。很好看。”

方施宇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燕綏已經消失在了黑暗中。方施宇站在原地,看着燕綏消失的方向,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他知道燕綏今天來的真正目的不是來看他。燕綏是來确認一件事的。确認方施宇還安全,确認方施宇沒有被皇帝扣留,确認方施宇還是他的人。

方施宇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夜風吹過來,帶着燈會上煙火的氣味,和遠處隐約傳來的絲竹之聲。他睜開眼睛,看着頭頂的夜空。沒有星星,雲層很厚,像一塊巨大的灰布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但他知道,在那些雲的後面,星星還在。就像燕綏,在黑暗中,但還在。

方施宇整理了一下衣袍,沿着小徑往回走。回到廣場的時候,宴席已經接近尾聲了。朝臣們三三兩兩地告辭,方崇遠正站在臺階下等他。方施宇走過去,方崇遠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往外走。父子倆一前一後地走過宮道,走過長長的甬道,走出了皇宮的大門。

上了馬車之後,方崇遠才開口。“你剛才去哪了?”

“透透氣。”

方崇遠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施宇,你記住一件事。在這座城裏,每一堵牆後面都有一雙眼睛。你今天運氣好,沒有被看到。但好運不會永遠跟着你。”

方施宇低着頭,沒有說話。馬車辘辘地駛過京城的大街小巷,車輪碾過石板路面的聲音單調而沉悶。方施宇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燕綏站在黑暗中看燈的樣子。他說那盞燈很好看。他說那盞燈上寫着“平安”。他說他看到了。

方施宇睜開眼睛,看着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明天去柳巷。給燕綏帶一碗面。告訴他,我還活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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