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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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信

大年初四,方施宇去柳巷的時候,帶了一壺新熬的湯和一團揉好的面。他打算在燕綏的院子裏現做現煮,讓燕綏吃上真正熱乎的。推開院門的時候,燕綏不在。正廳的門開着,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火漆印是方家的家徽。方施宇拆開信,方崇遠的字跡映入眼簾。“皇帝已疑,劉安之事将發。三日內,勿離京城。”

方施宇将信紙折好塞進袖子裏,站在桌前沉默了很久。方崇遠在警告他,皇帝已經起了疑心,劉安的死很快就會成為朝堂上的一把刀,而這把刀指向的第一個人就是方家。三日內勿離京城,說明方崇遠要在這三天之內做些什麽。

燕綏從外面回來了。他提着一個竹簍,裏面裝着兩條魚,魚鱗上還挂着水珠。看到方施宇站在正廳裏,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你來得早。”

方施宇把面盆端到桌上,卷起袖子開始揉面,沒有提那封信的事。燕綏也沒有問,把竹簍放在廚房門口,洗了手,走過來坐在桌邊,看着方施宇揉面。方施宇今天揉得比上次好,面團在他手裏翻來覆去,越揉越光滑,越揉越有彈性。燕綏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今天有心事。”

方施宇的手頓了一下。“沒有。”

“你有。你揉面的節奏不對。上次揉面的時候,你揉三下停一下,很有規律。今天你揉了十幾下才停一次,而且越揉越快。”

方施宇看着燕綏,哭笑不得。這個人,在戰場上觀察敵情也就這樣了。他放下面團,在燕綏對面坐下來。“我父親來信了。他說皇帝要動手了,讓我這幾天不要離開京城。”

燕綏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你打算怎麽辦?”

“聽他的。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做什麽?”

方施宇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燕綏意外的話。“幫你查一個人。”

“誰?”

“四皇子。”

燕綏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懷疑劉安是四皇子殺的?”

“不是懷疑。是确定。”方施宇從袖子裏拿出方崇遠的那封信,展開,指着信上的一行小字。那是方崇遠用極細的筆在正文旁邊加的一行注。“劉安死前曾見過四皇子的人。”

燕綏看着那行字,灰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光。“四皇子殺劉安,嫁禍給你父親。一石二鳥。除掉你父親,禁軍群龍無首。同時把方家拉下水,皇帝對方家的信任徹底崩塌。方家倒了,下一個是誰?”

方施宇看着燕綏,燕綏也看着他。兩個人同時說出了同一個名字。“顧家。”

方施宇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滾。顧雲辭。四皇子的目标不是方家,是方家和顧家。他要讓皇帝同時失去兩個最強大的臣子的支持,然後在皇帝最虛弱的時候,取而代之。

“你打算怎麽辦?”燕綏問。

方施宇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雲層很低,像要壓下來。他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動桌上的紙張嘩啦作響。“我要去見一個人。”

“誰?”

“顧雲辭。”

燕綏的手握緊了腰間的鐵刀,指節發白。“你信他?”

“不信。但我要看看他知道多少。”方施宇轉過身,看着燕綏。“你放心,我不會有事。顧雲辭不會動我,因為我是方家的人,動了我,方家不會放過顧家。他不敢。”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擔心,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要把這個人刻進骨頭裏的注視。“方施宇,”燕綏說,“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不管發生什麽,活着回來。”

方施宇笑了。他走過去,蹲下來,平視燕綏的眼睛。“好。我答應你。”

當日下午,方施宇去了顧府。顧雲辭在書房裏見了他,一壺茶,兩碟點心,窗臺上擺着一盆開得正盛的水仙。顧雲辭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長衫,頭發半束半披,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像是剛從午睡中醒來。方施宇在他對面坐下來,開門見山。“劉安死了。”

顧雲辭倒茶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倒。“我知道。”

“你知道是誰殺的嗎?”

顧雲辭放下茶壺,看着方施宇,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試探。“方公子,你今天是來問話的,還是來合作的?”

方施宇看着他的眼睛。“合作。但我要知道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顧雲辭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涼了,久到窗臺上的水仙花落下了一片花瓣。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暗格裏取出一卷紙,放在方施宇面前。方施宇展開那卷紙,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那是四皇子寫給江南鹽商李萬春的親筆信,內容是關于私兵糧草的采購事宜。信上寫得明明白白,四皇子在江南養了三萬私兵,糧草由李萬春全權負責,而李萬春是顧家的遠親。

“你們顧家,跟四皇子有往來?”方施宇的聲音發緊。

“不是往來。是李萬春個人跟四皇子有往來。顧家跟李萬春早就斷了關系,但皇帝不會這麽想。如果這封信落到皇帝手裏,顧家就是四皇子的同黨,滿門抄斬。”顧雲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品味什麽苦澀的東西。“所以我必須知道四皇子下一步要做什麽。不是為了幫他,是為了自保。”

方施宇看着那封信,手指在紙邊輕輕摩擦。紙的質地很好,是江南特産的澄心紙,四皇子用的紙。字跡是标準的館閣體,筆鋒淩厲,不像一個文人,更像一個武将。“這封信你是怎麽得到的?”

“李萬春送來的。他想用這封信要挾顧家,讓顧家幫他脫罪。鹽稅的事發了,皇帝要查他,他急了。”

方施宇把信折好,還給顧雲辭。“你想讓我做什麽?”

顧雲辭接過信,重新放回暗格裏,轉過身看着方施宇。“我想讓你幫我帶一句話給燕綏。四皇子要殺皇帝,就在這個月。燕綏是他計劃中最大的一顆棋子。四皇子要用燕綏做誘餌,引皇帝出宮,然後在路上動手。”

方施宇的血液凝固了。

“燕綏是逆賊,皇帝如果要抓他,一定會親自出馬。因為皇帝不信任任何人,他必須親眼看到燕綏落網才安心。四皇子等的就是那一刻。皇帝出宮,防備空虛,正是動手的最好時機。”顧雲辭看着方施宇,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無奈。“方公子,你告訴燕綏,如果他不想當棋子,就離京城遠遠的。越遠越好。”

方施宇站起來,向顧雲辭拱了拱手。“顧公子,多謝。”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顧公子,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顧雲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因為我不想看到你死。”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顧雲辭的眼睛,那雙秋水般的眼睛裏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一種乾淨的、坦蕩的、像是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真誠。

“顧公子,”方施宇說,“你是個好人。”

顧雲辭笑了。“好人活不長。所以我不想當好人。”

方施宇沒有再說什麽,轉身走了出去。

從顧府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方施宇沒有回方府,直接去了城北柳巷。他推開院門的時候,燕綏正坐在廊下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滑動,發出嘶嘶的聲響。方施宇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把顧雲辭的話原原本本轉告了。

燕綏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久到磨刀石上的水都乾了,久到那把鐵刀的刀刃磨得锃亮,能照出兩個人的臉。然後他把刀插回刀鞘,擡起頭看着方施宇。“你信顧雲辭嗎?”

方施宇想了想。“信一半。”

“哪一半?”

“四皇子要殺皇帝,這一半我信。四皇子要用你做誘餌,這一半我也信。但顧雲辭說讓我告訴你離京城遠遠的,這一半我不信。”

“為什麽?”

“因為顧雲辭不會做沒有好處的事。他讓我告訴你離京,一定有他的目的。也許他真的不想看到我死,也許他另有所圖。我不知道,所以我信一半。”方施宇看着燕綏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但不管顧雲辭的目的是什麽,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什麽事?”

“你不能留在京城。太危險了。”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閃了一下。“你在擔心我?”

方施宇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但他說不出口,因為燕綏說的是對的。“是,”他說,“我在擔心你。”

燕綏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好看。他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方施宇,我不會離開京城的。不是因為我想當棋子,是因為你在這裏。你在哪,我在哪。”

方施宇的眼眶紅了。他想說“你走吧,別管我”,但這句話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燕綏不會聽。“那我們就一起留在這裏。一起面對。”

燕綏收緊了手指,把方施宇的手握得更緊了。“好。”

兩個人在暮色中坐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天邊的晚霞從紅色變成了紫色,又從紫色變成了深藍色。第一顆星星在天空中亮起來,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無數顆。方施宇靠在燕綏肩上,看着那些星星,心裏忽然很平靜。他知道風暴就要來了,但他不怕了,因為燕綏在他身邊。不是“夠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覺得這輩子就算活不過明天,今天也是值得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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