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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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崇遠在宮裏被關了三天。三天後,他被放回來了。不是皇帝發了善心,是因為方崇遠做了一件事。他把禁軍的兵符交了出來。不是交給皇帝,是交給四皇子。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方崇遠跪在勤政殿上,雙手捧着兵符,說:“臣年老體衰,不堪重任,請陛下準臣告老還鄉。”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着跪在面前的方崇遠,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得意,不是滿意,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看一個終于被打敗的對手的表情。
“方愛卿,你确定?”
“臣确定。”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後揮了揮手。“準了。”
方崇遠叩首,站起來,轉身走出了勤政殿。他沒有回方府,直接出了京城,回了老家。走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包袱、一個老仆,連方施宇都沒有見。方施宇是在方崇遠走後才收到消息的。青竹跑進來說:“少爺,老爺走了!出城了!”方施宇正在整理方崇遠留下的卷宗,聞言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整理。
“少爺,您不追嗎?”
“不追。”
“為什麽?”
方施宇沒有回答。他把卷宗整理好,捆成一捆,放在書架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桂花樹,被雪壓斷了枝條,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他看着那棵樹,心裏很平靜。方崇遠走了。不是逃跑,是斷腕。他用自己的離開,換方家其他人的安全。皇帝要的是方崇遠,方崇遠走了,皇帝的目的達到了,就不會再動方家。
方施宇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青竹在身後急得直跺腳。最後他轉過身,對青竹說:“去給我買點面粉。明天我要做面。”
青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跑了。
當天夜裏,方施宇去了柳巷。燕綏正坐在廊下磨刀,聽到腳步聲擡起頭。方施宇在他身邊坐下來,把方崇遠離開京城的消息告訴了他。燕綏聽完後,停下磨刀的動作,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你父親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麽時候該進,什麽時候該退。”
方施宇沒有說話。他看着燕綏磨刀,看着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滑動,看着火星在黑暗中飛濺,看着燕綏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放松、收緊、放松。
“燕綏,”方施宇說,“我父親走了。現在方家是我的了。”
燕綏擡起頭,看着他。“你想怎麽做?”
方施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讓燕綏意外的話。“我想讓你娶我。”
燕綏的手頓了一下。刀刃停在磨刀石上,發出極輕的嘶嘶聲。“你說什麽?”
“我說,我想讓你娶我。不是皇帝賜婚,不是方家和顧家聯姻,不是任何人逼迫。是我自己想讓你娶我。”方施宇看着燕綏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方崇遠走了,方家沒有靠山了。我需要一個靠山。你就是我的靠山。”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閃了一下。“你在利用我?”
“是,”方施宇說,“我在利用你。但我也喜歡你。這兩件事不沖突。”
燕綏把鐵刀插回刀鞘,刀鞘碰在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他站起來,走到方施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方施宇,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我在說我想嫁給你。不是因為我需要你,是因為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麽事,不管別人怎麽想,不管皇帝同不同意。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方施宇擡起頭,對上燕綏的視線,嘴角挂着一絲笑意。“你願不願意?”
燕綏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風停了,久到方施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願意,”燕綏說。只有兩個字,但這兩個字裏有一種方施宇從未聽過的鄭重,像是他在對着滿天的星辰起誓。
方施宇的眼眶紅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笑了。“好。那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未婚夫了。皇帝賜婚的事,我來解決。”
燕綏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着掌心。“方施宇,你不會後悔的。”
方施宇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笑了。“我知道。”
方施宇從柳巷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走在京城的大街上,街道空空蕩蕩,只有幾個早起的攤販在擺攤。晨曦從東邊的天際線漫上來,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淡金色。方施宇看着那片淡金色的天空,心裏很平靜。方崇遠走了,方家是他的了。他要撐起這個家。不是為方崇遠,不是為方家,是為燕綏。因為燕綏需要一個家,他就給燕綏一個家。一間屋子,一張床,一盞燈。還有一個人。
方施宇加快了腳步,朝着方府的方向走去。身後的天空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得刺眼。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前方有一個人,在等他回家。
第二天一早,方施宇去了顧府。顧雲辭在書房裏見他,桌上泡好了茶,兩杯,對面那杯還冒着熱氣,像是剛倒好。方施宇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裏。
“顧公子,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顧雲辭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說“你終于來了”的表情。“什麽忙?”
“幫我遞一封信給皇帝。”
顧雲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什麽信?”
方施宇從袖子裏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沒有封口,裏面是一疊厚厚的紙張。顧雲辭拿起信封,沒有拆開,只是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跡。收信人寫的是皇帝的名諱,字跡端正清秀,是方施宇的手筆。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顧雲辭問。
“知道。我在請皇帝賜婚。新郎不是顧雲辭,是燕綏。”
顧雲辭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涼了,久到窗臺上的蘭花落下了一片花瓣。然後他把信封放進袖子裏,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方施宇。
“方公子,你比我以為的要勇敢得多。”
方施宇沒有說話。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信送出去之後,方施宇回到方府,開始等。他等了一天,兩天,三天。第四天的時候,皇帝的旨意下來了。賜婚不變,婚期不變,新郎換了。不是顧雲辭,是燕綏。方施宇接到聖旨的時候,正在廚房裏揉面。青竹捧着聖旨跑進來,臉色煞白,聲音發抖:“少爺,宮裏來人了!”方施宇把手上的面粉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聖旨,展開,一目十行地看完。
“少爺,您不着急嗎?老爺都走了,皇帝還要您嫁給顧雲辭,這不是……”
“不是讓我嫁給顧雲辭,”方施宇打斷了他,“是讓我嫁給燕綏。”
青竹愣住了。方施宇把聖旨折好,放在桌上,繼續揉面。面團在他手裏翻來覆去,越揉越光滑。他揉面的動作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但他的心裏并不平靜。皇帝改主意了。不是因為他發了善心,是因為方崇遠走了。方崇遠走了,方家群龍無首,皇帝不需要再用賜婚來牽制方家和顧家了。但他沒有取消賜婚,而是把新郎換成了燕綏。皇帝需要一個理由把燕綏留在京城。燕綏是皇子,皇帝不能無緣無故地殺他,但皇帝可以讓他成親。成了親,燕綏就是方家的女婿,就要留在京城,留在皇帝的眼皮底下。皇帝要的不是方施宇嫁給誰,而是燕綏留在京城。
方施宇把揉好的面團放在案板上醒着,轉身洗了手,換了一身衣裳,去了柳巷。燕綏正坐在廊下,手裏拿着那把鐵刀,沒有在磨,只是放在膝蓋上,灰色的眼睛看着遠處灰蒙蒙的天。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着方施宇。
“聖旨到了,”方施宇說,“皇帝把賜婚改成了你和我。”
燕綏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你答應了?”
“聖旨來了,能不答應嗎?”
“我問的是你。不是方家,不是皇帝,是你。你答應了?”
方施宇在他身邊坐下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答應了。不是因為聖旨,是因為我想嫁給你。”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閃了一下。“方施宇,你知道嫁給我是什麽意思嗎?”
“知道。”
“意味着你要跟方家決裂,跟皇帝作對,跟整個天下為敵。”
方施宇笑了。“我知道。但我不在乎。”他收緊了手指,把燕綏的手握得更緊了。“我在乎的只有你。”
燕綏低下頭,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風停了,久到天邊的雲從灰色變成了白色,又從白色變成了金色。最後他擡起頭,看着方施宇,灰色的眼睛裏有一種方施宇從未見過的光。不是瘋狂,不是偏執,而是溫柔的、灼熱的、像是要把人融化的光。
“方施宇,”燕綏說,“你不會後悔的。”
方施宇點了點頭。“我知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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