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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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施宇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晨光從窗棂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床前的青磚地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細線。他的手正握着燕綏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着掌心。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握上去的,也許是半夜翻身的時候,也許是睡着之前無意識的舉動。總之兩只手就那樣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像是已經握了很多年。
方施宇側過頭,看着身邊的燕綏。燕綏還在睡,灰色的眼睛閉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平穩而綿長,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被子滑到胸口,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和鎖骨,上面有幾道淺淺的紅痕。方施宇看着那些紅痕,臉一下子就紅了。那是昨天夜裏留下的。不是他一個人的,是他們兩個人的。大紅色的被褥還鋪在床上,龍鳳花燭已經燃盡了,只剩下一灘凝固的燭淚。桌上那對鴛鴦枕頭上還留着兩個人頭壓過的凹痕。
方施宇輕輕地把手從燕綏掌心裏抽出來。燕綏的手指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麽東西,然後慢慢地蜷縮起來,握成了一個空空的拳頭。方施宇看着那只空拳頭,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心疼,不是不舍,而是一種更柔軟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胸口化開的感覺。他從來沒有見過燕綏這個樣子。醒着的燕綏是一把刀,鋒利、冷硬、随時可以出鞘。但睡着的燕綏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眉毛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連呼吸都帶着一種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麽放松的緊張。
方施宇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揉了揉燕綏皺着的眉心。燕綏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呼吸也變得更加平穩。方施宇把手收回來,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地上的時候,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是腳疼,是腰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感從身體深處蔓延開來,讓他整個人都像是被什麽東西拆散了又重新組裝了一遍。他扶着床柱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酸脹感過去之後,才慢慢地穿上衣服。
他走到桌前,拿起銅鏡看了看自己。鏡中的人臉色紅潤,眼角眉梢都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慵懶和餍足,嘴唇比平時紅了一些,脖子上有幾處淡淡的紅痕。他摸了摸那些紅痕,臉又紅了。他把領口攏了攏,遮住那些痕跡,然後轉身看了一眼床上的燕綏。燕綏還沒有醒,側躺着,一只手伸到方施宇睡過的位置,搭在枕頭上,像是在找什麽。方施宇看着那只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他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去了廚房。
廚房裏很安靜,竈膛裏的火已經滅了,餘燼還在微微發紅。方施宇重新生火,和面,揉面,切面,煮面。動作比第一次做的時候熟練了很多,面團在他手裏服服帖帖的,想圓就圓,想扁就扁。面條切得均勻,湯頭熬得濃郁,蔥花撒得恰到好處。他端着碗走回房間的時候,燕綏已經醒了。他坐在床邊,正在穿衣服,頭發散着,披在肩上,灰色的眼睛裏還帶着剛睡醒的迷蒙。他看到方施宇手裏的碗,動作停了一下。
方施宇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來。“吃吧。”
燕綏低下頭,看着那碗面。白的面,清的湯,綠的蔥,冒着熱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然後他又夾了一筷子,又夾了一筷子。他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麽珍貴的東西。方施宇看着他吃面,沒有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燕綏的臉上,把他那張冷硬的臉照得柔和了許多。方施宇看着那張臉,心裏忽然很安靜。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安,在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燕綏,和一碗面。
“方施宇。”燕綏放下筷子,擡起頭看着他。
“嗯?”
“以後每天早上都給我做面,好不好?”
方施宇看着他,笑了。“好。”
燕綏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越來越亮。他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着掌心。方施宇低下頭,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兩只手,一只布滿老繭和傷口,一只纖細白皙但指甲斷裂。它們看起來那麽不同,握在一起的時候卻又那麽契合,像是天生就應該長在一起的。
“方施宇,”燕綏說,“我會對你好的。”
方施宇的眼眶紅了。“我知道。”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鳥叫聲越來越清脆。新的一天開始了。方施宇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不知道皇帝會不會突然翻臉,不知道四皇子會不會卷土重來,不知道方崇遠在老家過得怎麽樣。他什麽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發生什麽,燕綏都會在他身邊。不是“就夠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覺得這輩子就算只活到這一天,也是值得的。
方施宇從燕綏手裏抽出手,站起來,收拾碗筷。燕綏看着他把碗端走,忽然說了一句:“方施宇。”
方施宇停下來,回過頭。
“昨天晚上,”燕綏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你哭的時候,我以為我弄疼你了。”
方施宇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因為他昨天确實哭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太高興了,高興到不知道該拿那種感覺怎麽辦,眼淚就自己掉了下來。
“沒有,”他終于擠出了兩個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不是疼。”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動。“那是什麽?”
方施宇把臉轉過去,端着碗快步走進了廚房。身後傳來燕綏的聲音,很輕很輕,帶着一點沙啞。“方施宇,你耳朵紅了。”方施宇沒有回頭,他把碗放在水池裏,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很涼,但他的臉還是燙的。他擡起頭,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裏的臉紅得像着了火,嘴角卻不自覺地彎着,怎麽也壓不下去。
方施宇在廚房裏待了很久,久到臉上的熱度終于退了下去,久到心跳終于從擂鼓變成了正常的節奏。他深吸一口氣,擦了擦臉上的水,走出了廚房。燕綏已經穿好了衣服,坐在廊下磨刀。他聽到方施宇的腳步聲,沒有擡頭,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好看。
方施宇在他身邊坐下來,看着他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滑動,發出嘶嘶的聲響。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方施宇靠在廊柱上,閉上了眼睛。
“燕綏。”
“嗯。”
“我們以後就這樣過吧。”
燕綏停下磨刀的動作,轉過頭看着他。“好。”
方施宇睜開眼睛,看着頭頂的藍天。天很藍,藍得透亮,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幾朵白雲飄過,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方施宇看着那些白雲,笑了。他知道前面的路還很長,皇帝不會善罷甘休,四皇子不會善罷甘休,朝堂上的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但他不怕了。因為燕綏在他身邊,因為燕綏的手很暖,因為燕綏說“好”。不是“夠了”,是剛剛好。不多不少,剛剛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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