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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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方施宇和燕綏在青州安頓下來之後,日子過得比在京城時慢了許多。沒有早朝,沒有密報,沒有深夜被叫進宮去的太監,也沒有隔三差五就送到的聖旨。方施宇每天早上起來開店,下午關了店去河邊接燕綏,兩個人一起提着竹簍走回家。竹簍裏有時候有魚,有時候沒有。有魚的時候方施宇就做魚,沒有魚的時候就吃青菜豆腐。燕綏不在乎吃什麽,方施宇做的東西他都吃,而且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

阿梧在茶館裏幫了半個月的忙,漸漸摸清了方施宇的脾氣。這位老板看起來溫溫柔柔的,說話輕聲細語,對誰都笑眯眯的,但做事極有主見,賬目算得一清二楚,進貨的銀錢一分都不肯多花。阿梧有一次算錯了一筆賬,少收了客人五文錢,方施宇沒有罵她,只是把那本賬冊放在她面前,說:“你自己看看,錯在哪裏。”阿梧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才找到那五文錢的差錯,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馬虎了。

方施宇的茶館在城北漸漸有了名氣。不光是因為茶好,還因為他這個人。青州人沒見過這樣的掌櫃,年輕,好看,說話好聽,做事周到,客人來了他能陪你聊一下午,客人走了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櫃臺後面看書。有人問他成親了沒有,他笑着說成了。問他娘子是哪家的,他指了指後院的方向,說:“在那磨刀呢。”

客人們伸頭去看,看到一個穿着深色衣袍的青年坐在槐樹下,手裏拿着一把鐵刀,在磨刀石上來回滑動。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掃過來,客人們趕緊把頭縮回去,再也不問了。

燕綏不喜歡茶館裏的熱鬧,但他喜歡方施宇在茶館裏的樣子。他坐在後院磨刀的時候,耳朵一直豎着,聽着前堂的動靜。聽方施宇跟客人說話的聲音,聽方施宇倒茶的聲音,聽方施宇笑的聲音。那些聲音穿過院子裏的槐樹,穿過竹叢,穿過廚房的煙囪,傳到他的耳朵裏。他把那些聲音和磨刀石上嘶嘶的聲音混在一起,覺得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

周嬷嬷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了。她每天早起喂雞、撿雞蛋,然後坐在槐樹下做針線。她給方施宇做了一雙鞋,黑色的布面,白色的千層底,針腳細密得像螞蟻爬過的痕跡。方施宇接過鞋的時候愣了一下,說:“周嬷嬷,您怎麽知道我的腳多大?”

周嬷嬷笑了。“六殿下告訴我的。他說你的腳比他小一號,讓我照着做。”

方施宇轉過頭看了燕綏一眼。燕綏正坐在廊下磨刀,面無表情,耳朵尖卻是紅的。方施宇看着那雙紅透了的耳朵,沒有說什麽,低下頭把鞋穿上了。鞋很合腳,不緊不松,踩在地上軟軟的,像是踩在雲上。方施宇走了兩步,回過頭對周嬷嬷說:“很舒服。謝謝您。”

周嬷嬷笑着擺了擺手。“謝什麽。你是六殿下的人,就是自家人。”

方施宇聽到“自家人”三個字,鼻子忽然有點酸。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意壓了下去,蹲下來幫周嬷嬷把線穿好。周嬷嬷看着他的後腦勺,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慈愛,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看一個終于到來的故人的表情。

“方公子,”周嬷嬷說,“娘娘要是還在,一定會很喜歡你。”

方施宇的手頓了一下。他知道周嬷嬷說的娘娘是誰。燕綏的母妃。那個被皇帝賜死的女人,死的時候只有二十五歲,留下一封只有幾行字的信和一個三歲的孩子。方施宇沒有見過她,但他覺得如果她還活着,大概會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因為燕綏雖然看起來冷硬,但骨子裏有一種笨拙的溫柔。那種溫柔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教過他的。在他三歲之前,在他還什麽都不懂的年紀,有人用懷抱和親吻把那種溫柔種進了他的骨頭裏,任憑後來多少苦難都沒有磨掉。

方施宇穿好線,把針還給周嬷嬷,站起來走回前堂。阿梧正在給客人倒茶,看到方施宇過來,小聲說:“方叔叔,那邊有個人坐了一下午了,什麽都不點,就坐那。”方施宇順着阿梧的目光看過去。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個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長衫,頭上戴着一頂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方施宇走過去,在那人面前站定。

“客官,喝點什麽?”

那人擡起頭,摘下鬥笠。一張溫潤如玉的臉露了出來,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嘴角挂着一絲淡淡的笑意。顧雲辭。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面上沒有任何變化。他在顧雲辭對面坐下來,對阿梧說:“一壺碧螺春,兩碟點心。”

阿梧應了一聲,轉身去了。方施宇看着顧雲辭,顧雲辭也看着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誰都沒有說話。

“你瘦了,”顧雲辭先開口。

“你也是。”

“江南的菜太甜,吃不慣。”

方施宇笑了。“那你回京城去。”

“京城也不想回。到處都是熟人,煩。”

方施宇看着顧雲辭,忽然覺得這個人變了。以前的顧雲辭像一幅畫,精致、完美、無可挑剔。但現在的顧雲辭像一個真人,會說出“吃不慣”“煩”這種話,會穿一件灰白色的舊長衫,會在一個小城的茶館裏坐一下午什麽都不點。方施宇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他覺得這樣挺好。

阿梧把茶和點心端了上來。方施宇給顧雲辭倒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顧雲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方公子,我今天是來告別的。”

方施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去哪?”

“嶺南。我父親被調去嶺南做知府,全家都去。”

方施宇沉默了片刻。“什麽時候走?”

“明天一早。”

方施宇看着顧雲辭的眼睛,那雙秋水般的眼睛裏沒有不舍,沒有遺憾,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情的了然。方施宇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別莊見到顧雲辭時的樣子。那時候的顧雲辭穿着一件淺藍色的長衫,坐在亭子裏喝茶,姿态閑适得像一幅畫。他說“方公子,你比我聽說的要聰明得多”。那時候方施宇以為顧雲辭是他的對手,後來發現不是。顧雲辭從來不是他的對手,顧雲辭是他在這條路上遇到的唯一一個既不利用他也不傷害他的人。他們不是朋友,不是敵人,不是盟友,不是路人。他們是兩個在各自的人生裏掙紮的人,偶然碰上了,打了聲招呼,然後各自走開。

“顧公子,”方施宇說,“一路順風。”

顧雲辭端起茶杯,輕輕碰了碰方施宇的杯子。茶杯相撞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方公子,保重。”

方施宇點了點頭。顧雲辭站起來,戴上鬥笠,轉身走出了茶館。方施宇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明亮的方形。那塊方形慢慢地移動,慢慢地變窄,慢慢地消失。方施宇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到阿梧走過來收拾桌子。

“方叔叔,那位客人走了?”

“嗯。”

“他還會來嗎?”

方施宇想了想。“不會了。”

阿梧沒有再問,端着茶壺和點心碟子走了。方施宇站起來,走到後院。燕綏正坐在槐樹下磨刀,聽到腳步聲擡起頭。灰色的眼睛在方施宇臉上停了一下。

“顧雲辭來了?”

方施宇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身上的味道。他跟你說過話,他身上有江南的茶香。”

方施宇哭笑不得。他在燕綏身邊坐下來,把顧雲辭要去嶺南的事告訴了他。燕綏聽完後,沒有說什麽,繼續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滑動,嘶嘶的聲音像是什麽東西在低語。方施宇靠在燕綏肩上,閉上了眼睛。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跳動着,像一個個小小的精靈。

“方施宇,”燕綏說,“你會想他嗎?”

方施宇睜開眼睛,看着頭頂的槐樹葉。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反射着金色的陽光。“不會。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燕綏停下磨刀的動作,轉過頭看着方施宇。“你的路是什麽?”

方施宇想了想,說:“跟你在一起。”

燕綏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閃了一下。他把鐵刀插回刀鞘,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着掌心。兩個人坐在槐樹下,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院子,竹葉沙沙作響,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

方施宇不知道顧雲辭在嶺南會過得怎麽樣,不知道方崇遠在老家會過得怎麽樣,不知道新帝的龍椅坐得穩不穩。他什麽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燕綏的手很暖,槐樹的影子很好看,今天的陽光很好。不是“就夠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覺得這輩子就算什麽都不做,只是坐在這裏,看槐樹的影子從東邊移到西邊,就已經很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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