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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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來的時候,院子裏的老槐樹開始落葉了。金黃色的葉片一片一片地飄下來,鋪滿了整個院子。方施宇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開店,而是掃落葉。他拿着一把大掃帚,從院子的東邊掃到西邊,把落葉堆成一堆,然後用簸箕裝起來,倒在廚房後面的柴房裏。青州的冬天比京城暖和,但落葉還是很多,多得方施宇有時候會懷疑這棵槐樹是不是要把所有的葉子都掉光才能安心過冬。
燕綏不幫忙掃落葉。他每天還是老樣子,吃完早飯去河邊釣魚,下午回來磨刀,傍晚的時候坐在廊下看方施宇掃院子。方施宇有一次問他:“你就不能幫我掃一掃?”燕綏想了想,說:“我掃不乾淨。”方施宇看着他那雙只會握刀和磨刀的手,嘆了口氣,繼續掃。燕綏說得對,他掃不乾淨。這個人能在戰場上以一敵十,能在黑暗中一刀斃命,能在一堆密報中找出最關鍵的那一條線索,但他不會掃地。方施宇見過他掃地的樣子,掃帚拿反了,葉子越掃越散,最後整個院子比沒掃之前還亂。方施宇當時沒有笑,因為他知道燕綏已經很努力了。努力去做一個會掃地、會倒茶、會跟客人打招呼的普通人。他做得不好,但他在做。
方崇遠從老家寄了一封信來。信上說他在老家種了一畦菜,長勢很好,蘿蔔已經可以吃了,白菜還得再等一個月。信的末尾寫了一行小字:“施宇,你在青州好好過日子,不用惦記我。我什麽都好,就是有時候會想你母親。”方施宇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裏。抽屜裏已經有好幾封信了,都是方崇遠寄來的。方施宇沒有回過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寫什麽。寫“我很好”?方崇遠知道。寫“您保重”?太客套了。寫“我想您”?說不出口。方施宇每次拿起筆,想了半天又放下,最後把信紙折好塞進抽屜裏,和方崇遠寄來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有一天,方施宇在茶館裏招呼客人的時候,聽到兩個商人在聊天。一個說:“聽說了嗎?新帝把四皇子從江南召回京城了。”另一個說:“召回京城乾什麽?不是說要殺他吧?”第一個壓低聲音說:“不知道。但四皇子走的那天,江南的百姓夾道送行,哭成一片。”
方施宇端着茶壺的手頓了一下。四皇子被召回京城了。新帝動手了。不是殺他,是召回。召回比殺更狠,殺了是一了百了,召回是把猛虎關進籠子裏,慢慢磨掉他的爪牙。方施宇把茶壺放在桌上,走到後院。燕綏正坐在槐樹下磨刀,看到方施宇進來,灰色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怎麽了?”
方施宇把聽到的消息告訴了他。燕綏聽完後,把鐵刀插回刀鞘,站起來,走到那叢竹子旁邊,伸出手,摸了摸竹葉。竹葉已經開始變黃了,邊緣卷起來,像是被火烤過一樣。
“四皇子回京了,”燕綏說,“新帝不會殺他。殺了四皇子,天下人會說他容不下兄弟。他會把四皇子養在京城,養在一個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讓天下人都知道新帝寬厚仁德。等過幾年,沒有人記得四皇子了,随便找個借口,一杯鸩酒,一匹白绫,就解決了。”
方施宇看着燕綏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以為的要清醒得多。燕綏從來沒有被所謂的“寬厚仁德”騙過,因為他太了解權力了。權力不會寬恕任何人,權力只會等待。等待對手犯錯,等待時機成熟,等待所有人都忘記。
“燕綏,”方施宇說,“你擔心嗎?”
燕綏轉過身,看着他。“擔心什麽?”
“擔心新帝有一天也會這樣對你。”
燕綏沉默了片刻。“不會。因為他不需要。我在青州,不在京城。我手裏沒有兵,沒有權,沒有任何威脅他的東西。他不需要殺我。”
方施宇知道燕綏說得對,但他還是不安。不是因為新帝,是因為皇帝這個位子本身。坐上去的人,不管一開始多麽仁厚,時間久了都會變。權力的滋味太濃烈了,濃烈到會腐蝕人的心。方施宇不希望燕綏變成那樣,他也不擔心燕綏會變成那樣,因為燕綏手裏有一樣東西是皇帝沒有的。他有一把鐵刀,一把磨了無數遍的、舊得不能再舊的鐵刀。那把刀提醒他,他是從地牢裏爬出來的,他是吃過腐肉、喝過污水、被鐵釘貫穿手腕的人。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些事。
深秋的時候,周嬷嬷的身體又不太好了。她咳嗽得厲害,整夜整夜睡不着。方施宇請了青州最好的大夫來看,大夫說是老毛病了,天氣轉涼就容易犯,開了幾副藥,讓好好養着。燕綏守在周嬷嬷床邊,不說話,就那麽坐着。周嬷嬷拉着他的手,笑着說:“六殿下,您別擔心。老婆子死不了。”燕綏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方施宇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他想起了方崇遠,想起了方崇遠離開京城時站在城門口的樣子,想起了方崇遠信上寫的“我什麽都好,就是有時候會想你母親”。方施宇忽然覺得,燕綏比自己幸運。燕綏至少還有周嬷嬷,一個可以叫“嬷嬷”的人,一個會給他縫襪子、補衣裳、在領口內側繡“綏”字的人。方施宇沒有這樣的人。他的母親在他三歲的時候就死了,他甚至不記得她的臉。方崇遠愛他,但方崇遠不是那種會給他縫襪子的人。方崇遠的愛是硬的、冷的、藏在拳頭和命令後面的。方施宇不怪方崇遠,因為他知道方崇遠已經盡力了。一個被仇恨折磨了十六年的人,能給出的愛只有那麽多。
方施宇走進廚房,給周嬷嬷熬了一碗姜湯。他端着碗走進周嬷嬷的房間,在床邊坐下來。周嬷嬷接過碗,喝了一口,皺起眉頭。“太辣了。”
方施宇笑了。“姜放多了。下次少放點。”
周嬷嬷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慈愛,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看自己孩子的表情。“方公子,你比六殿下會照顧人。”
方施宇愣了一下。“燕綏也會照顧人。”
“他不會。他只會磨刀。”
方施宇笑了,轉頭看了燕綏一眼。燕綏面無表情地看着別處,耳朵尖卻是紅的。方施宇沒有拆穿他,站起來接過周嬷嬷手裏的空碗,走出了房間。
冬天來的時候,方施宇在茶館裏生了一個大爐子,燒的是青州本地的煤炭,火力很旺,整個茶館暖烘烘的。客人們都喜歡坐在爐子旁邊,一邊喝茶一邊烤火,一坐就是一整天。方施宇的生意比夏天的時候好了很多,阿梧一個人忙不過來,方施宇又雇了一個小夥計。小夥計叫石頭,十七歲,是城北鐵匠鋪老板的兒子,人高馬大,力氣大得驚人,一次能搬兩袋面粉。但他不會倒茶,倒茶的時候手抖得厲害,茶湯灑得到處都是。方施宇教了他三天,他終于學會了,但倒出來的茶總是不夠滿,像是怕燙着客人似的。方施宇沒有催他,讓他慢慢學。石頭學得很認真,每天關門之後還留下來練習,對着空茶杯一遍一遍地倒。
臘月二十三,小年。方施宇關了茶館,跟燕綏一起包餃子。他不會包餃子,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個小枕頭。燕綏更不會,他把餃子皮捏成了一團,餡全漏出來了,整個餃子看起來像一個小籠包。方施宇看着那一案板奇形怪狀的餃子,嘆了口氣。
“燕綏,你還是去磨刀吧。”
燕綏把那個失敗的作品放在案板上,洗了手,坐回廊下磨刀。方施宇一個人站在廚房裏,對着那些餃子,一個個重新捏過。他捏得很認真,每一個都捏出褶皺,收口處捏得緊緊的,不讓餡漏出來。他把餃子整齊地碼在盤子裏,一排一排的,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士兵。
餃子煮好了,方施宇端着兩盤餃子走進正廳。燕綏已經坐在桌邊等了,手裏拿着筷子。方施宇把盤子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來。燕綏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嗎?”方施宇問。
“好吃。”
方施宇笑了。他也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餡鹹了,鹽放多了。他看了燕綏一眼,燕綏已經把第二個餃子塞進了嘴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方施宇沒有說什麽,低下頭繼續吃。兩個人面對面坐着,安安靜靜地吃完了一整盤餃子。方施宇把空盤子收走,洗了碗,回到正廳的時候,燕綏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方施宇,”燕綏說,“下雪了。”
方施宇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看着窗外。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白,像是有人從天上撒下來的一把一把的鹽。方施宇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去年除夕,他騎着馬穿過風雪去柳巷,給燕綏送了一包桂花糕。那時候燕綏還住在一個沒有火爐的院子裏,一個人在黑暗中坐着,手裏握着那把鐵刀。那時候方施宇還不敢承認自己喜歡燕綏。他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活命,為了不讓燕綏在将來殺了他。但現在他知道,不是的。從地牢裏第一次看到燕綏的時候,他就已經喜歡上了。不是因為他好看,不是因為他可憐,不是因為任何理由。就是因為他是他。是那個在地牢裏接過丹藥時眼睛亮了一下的人,是那個在青州的月光下說“我等你”的人,是那個在除夕夜用紅薯招待他的人,是那個在每一個清晨坐在廊下磨刀的人。
方施宇伸出手,握住了燕綏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着掌心。兩個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花落在窗臺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水漬。方施宇看着那些水漬,忽然說了一句:“燕綏,明年我們還在一起,好不好?”
燕綏轉過頭,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越來越亮,亮得像兩顆星星。“好。”
方施宇笑了。他靠在燕綏肩上,閉上眼睛。雪花還在落,風還在吹,夜還很深。但方施宇不怕黑,不怕冷,不怕任何東西。因為燕綏在他身邊,因為燕綏的手很暖,因為燕綏說“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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