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
關燈
小
中
大
臘月二十九,青州下了一場很大的雪。雪花不是一片一片飄下來的,是一團一團砸下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把棉絮撕碎了往下倒。方施宇早上起來推開門,雪已經沒過了腳踝。院子裏的槐樹被雪壓彎了枝條,有幾根細枝乾脆斷了,落在雪地裏,露出白生生的斷口。
方施宇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卷起袖子開始掃雪。他先掃出一條從正廳到廚房的路,又掃出一條從廚房到院門的路。雪太厚了,掃帚推不動,他改用鐵鍬,一鍬一鍬地把雪鏟到院牆根下。燕綏從屋裏出來的時候,方施宇已經鏟了半個時辰,鼻尖凍得通紅,額頭上卻冒着熱氣。燕綏走過來,從他手裏拿過鐵鍬,一聲不吭地接着鏟。方施宇站在那裏,看着燕綏鏟雪。燕綏的動作比他有勁得多,一鍬下去,一大塊雪被鏟起來,甩到院牆根下,乾脆利落,像是他在戰場上砍人一樣。方施宇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什麽?”燕綏沒有回頭。
“笑你連鏟雪都像在殺人。”
燕綏停下來,轉過頭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表情。“殺人不是這樣。殺人更快。”方施宇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轉身進屋了。
他走到廚房,生火燒水。竈膛裏的火光照在他臉上,暖暖的,橘紅色的。他把水燒開了,灌進銅壺裏,又切了幾片姜扔進去。姜茶是周嬷嬷教的,說冬天喝這個暖身子。方施宇之前沒喝過,第一次煮的時候姜放多了,辣得燕綏喝了一口就不喝了。後來他慢慢試,找到了一個合适的量,煮出來的姜茶不辣不淡,喝下去胃裏暖洋洋的。
方施宇端着銅壺走進正廳,給燕綏倒了一杯。燕綏已經鏟完了雪,正坐在桌邊,手裏拿着那把鐵刀,用一塊舊布擦拭刀身。刀身上還有水珠,是雪水化在上面留下的。他擦得很仔細,從刀尖到刀柄,一寸一寸地擦,不放過任何角落。方施宇把姜茶放在他手邊,在他對面坐下來。
“燕綏,明天是除夕。”
“嗯。”
“你想吃什麽?”
燕綏擡起頭,看着他。“面。”
方施宇笑了。“又是面?”
“你做的面。”
方施宇看着燕綏那張冷硬的臉,灰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雙死水的底下有他才能看到的東西。不是期待,不是渴望,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已經認定了什麽的東西。他認定了方施宇做的面是他想吃的東西,就像他認定了方施宇這個人是他想共度餘生的人一樣。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就是認定了。
“好,”方施宇說,“明天給你做面。”
除夕那天,方施宇天沒亮就起來了。他到廚房裏和面、揉面、擀面、切面,動作比一年前熟練了不知道多少倍。面團在他手裏服服帖帖的,想圓就圓,想扁就扁。他把切好的面條撒上乾面粉抖開,一根一根的,粗細均勻,長短一致,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他看着那些面條,忽然想起一年前他第一次給燕綏做面時的樣子。那時候面條切得有粗有細,有寬有窄,像是抽象畫。燕綏吃完了,說了一句“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面”。方施宇知道那是假話,但燕綏說的時候表情太認真了,認真到方施宇差點信了。
面煮好了,方施宇端着碗走進正廳。燕綏已經坐在桌邊等了,手裏拿着筷子。方施宇把碗放在他面前,在他對面坐下來。燕綏低下頭,看着那碗面。白的面,清的湯,綠的蔥,熱氣袅袅地升起來,在他面前形成一層薄薄的白霧。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然後他又夾了一筷子,又夾了一筷子。
“好吃嗎?”方施宇問。
“好吃。”
方施宇笑了。他沒有再說“你騙人”,因為他知道燕綏沒有騙人。對燕綏來說,這碗面确實是最好吃的。不是因為面的味道,是因為做面的人。
下午,方施宇在廚房裏準備年夜飯。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一鍋老母雞湯。他忙了一個下午,竈臺上的火一直沒有熄過,油煙嗆得他直咳嗽。燕綏想幫忙,被他趕出去了,因為燕綏切菜會把菜切成碎末,炒菜會把菜炒成炭。燕綏站在廚房門口,看着方施宇忙來忙去,灰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光。不是心疼,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在看一幅很喜歡的畫的表情。
年夜飯做好了,方施宇把菜一道道端上桌。燕綏從櫃子裏拿出一壺酒,青州本地的米酒,是周嬷嬷秋天的時候釀的。他給方施宇倒了一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方施宇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去年除夕他在方府,方崇遠一個人坐在正廳裏,桌上擺着幾樣菜,都用碗扣着。他說“吃吧,都還熱着”。菜已經涼了,但方施宇沒有說,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方施宇。”燕綏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方施宇擡起頭。“嗯?”
“你在想你父親?”
方施宇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的眼睛。每次想你父親的時候,你的眼睛會看得很遠,好像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方施宇低下頭,喝了一口酒。米酒很甜,甜得他嗓子發緊。他放下酒杯,看着燕綏。“燕綏,你會想你母妃嗎?”
燕綏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施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會。但不是經常。小時候經常想,想得睡不着,想得哭。後來不哭了,但還是想。再後來,認識了你,想的時候就少了。”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因為我?”
“因為你在了。想她的時候,我就看你。看着你,就不想了。”
方施宇的眼眶紅了。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氣喝完,然後站起來,走到燕綏面前,彎下腰,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燕綏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兩個人就這樣抱在一起,除夕夜的正廳裏很安靜,只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燕綏,”方施宇的聲音悶悶的,“明年我們還在一起。”
“好。”
“後年也在一起。”
“好。”
“一輩子都在一起。”
燕綏收緊了手臂,把方施宇抱得更緊了。“好。”
窗外,雪還在下,風還在刮。但屋裏很暖,暖得像春天。方施宇閉上眼睛,聽着燕綏的心跳。那個心跳很穩,很慢,像一面鼓,像一匹馬奔跑時的蹄聲,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行走時用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方施宇從燕綏懷裏退出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燕綏碗裏,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自己碗裏。兩個人面對面坐着,安安靜靜地吃飯。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不覺得尴尬。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有些陪伴不需要用語言來确認。
吃完飯,方施宇收了碗筷,洗了碗,回到正廳的時候,燕綏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方施宇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兩個人并肩站着,誰都沒有說話。雪花在窗外的黑暗中飛舞,像是無數只白色的蝴蝶。
“方施宇,”燕綏忽然說,“謝謝你。”
方施宇轉過頭看着他。“謝什麽?”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在地牢裏,你沒有放棄我。在青州,你沒有放棄我。在京城,你也沒有放棄我。”
方施宇看着燕綏的側臉,那道從顴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你。從第一天開始就沒有。”
燕綏轉過頭,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方施宇從未見過的光,不是瘋狂,不是偏執,而是一種溫柔的、灼熱的、像是要把人融化的光。
“方施宇,”燕綏說,“我也是。從第一天開始,就沒有想過要放棄你。”
方施宇的眼眶紅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伸出手,握住了燕綏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着掌心。兩個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在窗臺上積了厚厚一層。方施宇看着那些雪,心裏忽然很安靜。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擔憂,在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燕綏,和窗外的雪,和這個安靜的除夕夜。
他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後天也會,大後天也會。日子會一天一天地過下去,不快不慢,不急不緩。春天會來,槐樹會長出新葉子,河會解凍,魚會游回來。燕綏會繼續磨刀,釣魚,坐在廊下發呆。方施宇會繼續開店,做面,掃落葉,給周嬷嬷熬姜湯。日子會很平淡,平淡到有時候會覺得無聊。但方施宇不怕無聊,因為他知道,無聊比驚心動魄好一萬倍。無聊意味着平安,平安意味着活着,活着意味着還能看到明天的太陽,還能吃到明天的面,還能握住燕綏的手。
方施宇收緊了手指,把燕綏的手握得更緊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風越刮越猛,但屋裏很暖,暖得像春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