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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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節。方施宇在茶館門口挂了兩盞紅燈籠,是阿梧用紅紙糊的,手藝不算好,燈籠歪歪扭扭的,但紅彤彤的光照在雪地上,看着喜慶。石頭在門口放了一挂鞭炮,噼裏啪啦響了半天,引來了半條街的鄰居。方施宇煮了一大鍋湯圓,芝麻餡的,每人一碗,站在門口吃。湯圓是他自己搓的,大小不一,有的像雞蛋,有的像彈珠。阿梧吃到一個特別大的,咬開一看,餡少皮厚,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方叔叔,這個湯圓是不是您搓的?”阿梧苦着臉問。
方施宇看了一眼她手裏剩下的半個湯圓,面不改色地說:“不是。是燕綏搓的。”
阿梧和石頭同時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磨刀的燕綏。燕綏聽到自己的名字,擡起頭,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掃過來。阿梧和石頭同時把目光收回去,再也不問了。
燕綏沒有吃湯圓。他不愛吃甜的,方施宇知道,所以給他留了一碗鹹湯圓,肉餡的,是方施宇特意包的。燕綏端着碗,坐在廊下,一個一個地吃。吃完了把碗放在身邊的地上,繼續磨刀。方施宇走過來,拿起空碗,看了他一眼。
“好吃嗎?”
“還行。”
方施宇笑了。“還行”是燕綏對鹹湯圓的最高評價。他對甜湯圓的評價是“太甜”,對面條的評價是“好吃”,對鹹湯圓的評價是“還行”。方施宇已經摸清了他的口味。不甜,不油,不要太複雜,面條最好,湯圓次之,其他的都排在後面。方施宇每次做飯的時候都會在心裏過一遍燕綏的口味,然後做出一些調整。少放糖,少放油,少放調料。燕綏從來沒有說過“好吃”以外的話,但他每次都把碗吃得乾乾淨淨。
方施宇把碗拿回廚房洗了,出來的時候,燕綏已經不在廊下了。他走到後院,看到燕綏站在槐樹下,擡頭看着光禿禿的樹枝。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看什麽?”方施宇走過去。
“看樹。什麽時候發芽。”
方施宇也擡起頭,看着那些光禿禿的樹枝。樹枝上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霜,在月光下閃着細碎的光。“快了。二月就發芽了。”
燕綏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摸了摸樹乾。樹皮很粗糙,摸着有些紮手,但他的表情很柔和,像是在摸一只聽話的小動物。方施宇站在他身邊,兩個人一起看着那棵老槐樹。月光很亮,風很輕,院子裏很安靜。
“方施宇,”燕綏說,“這棵樹,比你老。”
方施宇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周嬷嬷說的。她說這棵樹是她小時候種的。她今年七十了。這棵樹至少七十歲。”
方施宇看着那棵老槐樹,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上布滿了裂紋和疤痕。七十年的風雨,七十年的陽光,七十年的沉默。它見過燕綏的母妃,見過周嬷嬷年輕時的樣子,見過這個院子裏發生過的所有事情。它什麽都不說,但什麽都記得。
“燕綏,你說這棵樹會記得我們嗎?”
燕綏想了想。“會。它會記得你在這裏掃地,我在這裏磨刀。”
方施宇笑了。“還有呢?”
“還有你在這裏哭。”
方施宇的臉紅了。“我沒哭過幾次。”
“哭了。好幾次。在廚房哭過,在廊下哭過,在河邊哭過,在床上也哭過。”
方施宇的臉紅得不能再紅了。他轉身想走,燕綏握住了他的手。“方施宇,你哭的時候最好看。”
方施宇停下來,沒有回頭。“你以前說我哭的時候不好看。”
“那是騙你的。”
“你老是騙我。”
燕綏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讓方施宇心跳加速的話。“以後不騙了。”
方施宇轉過身,看着燕綏。月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認真,灰色的眼睛裏沒有狡黠,沒有玩笑,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情的了然。方施宇看着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是又笨又可愛。他明明不會說好聽的話,卻總是能用最簡單的話讓方施宇的心跳加速。
“好,”方施宇說,“以後不騙了。”
正月過完,天氣慢慢暖和了。河邊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色的,風一吹就蕩來蕩去。燕綏去釣魚的次數更多了,有時候一天去兩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他釣的魚越來越多,方施宇茶館裏的客人都吃膩了,他開始把魚送給街坊鄰居。城北這一片的住戶,幾乎都吃過燕綏釣的魚。有人問他怎麽釣的,他說“坐那等”。問的人以為他在開玩笑,其實他說的是真話。燕綏釣魚就是坐在河邊等,等魚漂動,等魚上鈎,等時間過去。他不着急,因為他的時間很多,多到可以随便浪費。
方施宇的茶館生意越來越好,他又雇了一個人。這回是個三十多歲的寡婦,姓劉,大家都叫她劉嫂。劉嫂做得一手好點心,桂花糕、綠豆糕、蓮子糕,樣樣都好吃。客人們沖着她的點心來的,茶館裏每天都坐得滿滿的。方施宇輕松了不少,不用再一個人忙前忙後,可以坐在櫃臺後面喝茶看書。他看的書很雜,有《山海經》,有《論語》,有青州本地的話本子。燕綏說他看的書沒一本有用的,方施宇說看書不是為了有用,是為了開心。燕綏不理解,因為他從來不看書。他只看刀。
二月二,龍擡頭。青州城裏有廟會,街道上擠滿了人,賣糖葫蘆的、賣泥人的、賣風筝的,到處都是。方施宇關了茶館,拉着燕綏去逛廟會。燕綏不想去,說太吵。方施宇說一年一次,去看看吧。燕綏勉強答應了。
廟會上人山人海,方施宇被擠得東倒西歪,燕綏走在他前面,用身體替他擋開人群。他的個子比方施宇高半個頭,肩膀很寬,像一堵牆。方施宇跟在他身後,不用費什麽力氣就能往前走。他們在廟會上逛了一圈,方施宇買了一個泥人,是一個笑眯眯的老頭,他放在櫃臺上了,說是招財用的。燕綏買了一把新的磨刀石,舊的已經用凹了。方施宇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回到茶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阿梧和石頭已經關了門,在門口等着。阿梧手裏拿着一個風筝,是一只蝴蝶,五顏六色的,在夕陽下很好看。方施宇問她哪來的,她說是廟會上買的,花了五文錢。方施宇說好看,阿梧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方施宇走進後院,燕綏已經坐在廊下磨刀了。新的磨刀石是青灰色的,表面很粗糙,燕綏磨了幾下,覺得好用,又繼續磨。方施宇在他身邊坐下來,看着他磨刀。
“燕綏,那把舊磨刀石你用了多久了?”
燕綏想了想。“三年。”
“三年就磨凹了?”
“磨得多。”
方施宇看着燕綏的手。那只手握着刀柄,指節粗大,繭子厚厚的,像是老樹皮。三年前,這只手還被鐵釘貫穿,泡在地牢的污水裏。現在這只手可以握刀,可以釣魚,可以磨刀,可以做很多事情。但它不會做的事更多。它不會掃地,不會包餃子,不會給方施宇寫一封像樣的信。方施宇不在意,因為這只手會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它會握住方施宇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方施宇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但他從來沒有說過疼。
“方施宇。”
“嗯?”
“你盯着我的手看什麽?”
方施宇回過神,笑了笑。“沒看什麽。”
燕綏停下磨刀的動作,把手伸到方施宇面前。方施宇看着那只手,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掌心有一道傷疤,是指甲斷裂時留下的。方施宇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兩只手握在一起,掌心貼着掌心。
“方施宇,”燕綏說,“你的手真小。”
方施宇瞪了他一眼。“是你手太大。”
燕綏沒有說話,把手翻過來,把方施宇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裏。方施宇的手完全被蓋住了,只露出幾根指尖,白白的,像幾顆花生米。方施宇看着那幾根指尖,忽然笑了。
“燕綏,你說我們能這樣過多久?”
燕綏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那個光閃了一下。“過到你不想過了為止。”
“我不會不想過的。”
“那我就一直過。”
方施宇的眼眶紅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靠在燕綏肩上,閉上了眼睛。夕陽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跳動着,像一個個小小的精靈。方施宇聽着燕綏的心跳,聽着風吹過槐樹葉子的聲音,聽着遠處廟會上傳來的鑼鼓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方施宇不知道這首歌叫什麽名字,但他覺得很好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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