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關燈
小
中
大
三月,槐樹終于發了芽。嫩綠色的葉子從枝頭冒出來,小小的,薄薄的,像是能透過光。方施宇每天早晨掃院子的時候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看着那些葉子一天天地長大,一天天地變綠。燕綏說他是閑得慌,方施宇說他不懂。燕綏确實不懂,他從來不關心樹什麽時候發芽,花什麽時候開,葉子什麽時候落。他只關心刀什麽時候磨好,魚什麽時候上鈎,面什麽時候端上桌。
方施宇不介意。他關心的東西燕綏不關心,燕綏關心的東西他也不全關心,但這不妨礙他們每天坐在一起吃飯、說話、沉默。方施宇覺得這大概就是過日子的樣子,不是兩個人什麽都一樣,是什麽都不一樣但還是能在一起。
三月中旬,茶館裏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天方施宇正在櫃臺後面算賬,阿梧端着一壺茶從他面前經過,忽然停下來,用下巴指了指門口的方向。“方叔叔,那個人又來了。”
方施宇擡起頭。門口站着一個人,穿着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頭上戴着一頂鬥笠,壓得很低。方施宇看了他一眼,放下算盤,走過去。
“客官,喝點什麽?”
那人擡起頭,摘下鬥笠。一張清瘦的臉露了出來,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看起來像是趕了很久的路。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方施宇看着那雙眼睛,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顧雲辭。
方施宇在他對面坐下來,對阿梧說:“一壺碧螺春,兩碟點心。”阿梧應了一聲,轉身去了。方施宇看着顧雲辭,顧雲辭也看着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誰都沒有說話。
“你不是去嶺南了嗎?”方施宇先開口。
“去了。又回來了。”
“為什麽?”
顧雲辭沉默了片刻。“我父親死在路上了。半路染了風寒,還沒到嶺南就不行了。我把他葬在路邊,一個人回來了。”
方施宇的手指攥緊了桌沿。他看着顧雲辭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的、空洞的、像是已經把所有情緒都消耗殆盡的疲憊。方施宇想說點什麽,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節哀?太輕了。怎麽會這樣?太蠢了。他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坐在那裏,看着顧雲辭。
阿梧把茶和點心端了上來。方施宇給顧雲辭倒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顧雲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方公子,我今天是來借宿的。住一晚就走。”
“住多久都行。”
顧雲辭搖了搖頭。“一晚就夠了。明天我去京城,找新帝。”
方施宇的手指頓了一下。“你找新帝做什麽?”
“要一個說法。我父親在嶺南道上死了,朝廷連個問的人都沒有。我不能讓他白死。”
方施宇看着顧雲辭,那張清瘦的臉上終于有了一點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硬的東西,像是鐵,像是石頭,像是刀。方施宇忽然想起了方崇遠,想起了方崇遠說“我忍了十六年”時的表情。方崇遠的臉上也是這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鐵,是石頭,是刀。
“顧公子,”方施宇說,“你去了京城,新帝不會見你。就算見了你,他也不會給你說法。因為你父親是死在路上的,不是死在牢裏,不是死在刑場上。朝廷可以說他是病死的,跟他沒有任何關系。你去了也是白去。”
顧雲辭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固執,不是倔強,而是一種更絕望的、像是“我知道你說的對但我還是要去做”的執拗。
“方公子,我知道去了也是白去。但我必須去。我父親死了,我不能什麽都不做。”
方施宇沉默了。他站起來,走到櫃臺後面,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布包,走回來放在顧雲辭面前。顧雲辭解開布包,裏面是一錠銀子,大約二十兩。
“方公子,這……”
“拿着。路上用。從青州到京城,八百裏路,你一個人走,至少要走半個月。這點銀子不多,夠你吃飯住店。”
顧雲辭看着那錠銀子,眼眶紅了。他沒有推辭,把布包紮好,塞進懷裏。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氣喝完,站起來,向方施宇拱了拱手。
“方公子,大恩不言謝。”
方施宇也站了起來。“顧公子,我不是幫你。我是幫你父親。他跟我父親一樣,都是被皇帝害死的。”
顧雲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方施宇,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照鏡子的表情。
“方公子,保重。”
“你也是。”
顧雲辭戴上鬥笠,轉身走出了茶館。方施宇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巷子照得白晃晃的,顧雲辭的背影在白色中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了。
方施宇站了很久,久到阿梧出來叫他。“方叔叔,茶涼了。”方施宇回過神,轉身走進茶館。他走到後院,燕綏正坐在槐樹下磨刀,看到他進來,灰色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顧雲辭走了?”
“走了。”
“去京城?”
“是。”
燕綏沒有說話,繼續磨刀。方施宇在他身邊坐下來,看着他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滑動,嘶嘶的聲音像是什麽東西在低語。
“燕綏,你說他能活着到京城嗎?”
燕綏想了想。“能。他比你想的要聰明。”
方施宇靠在燕綏肩上,閉上了眼睛。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跳動着,像一個個小小的太陽。
“方施宇,”燕綏說,“你給了他一錠銀子。”
“嗯。”
“那是你半個月的茶錢。”
“我知道。”
燕綏沉默了片刻。“你不後悔?”
方施宇睜開眼睛,看着頭頂的槐樹。嫩綠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無數只小手在跟他打招呼。
“不後悔。他需要那錠銀子。”
燕綏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方施宇的手握得更緊了。
顧雲辭走後,方施宇的日子又恢複了平靜。每天早上開店,下午接燕綏回家,晚上一起吃飯,然後各自做各自的事。方施宇看書,燕綏磨刀。槐樹的葉子越來越密,院子裏的陰涼越來越多,方施宇把竹椅從廊下搬到了樹底下,每天下午坐在上面乘涼。燕綏坐在他旁邊磨刀,兩個人誰也不說話,誰也不覺得悶。
四月初,方施宇收到了方崇遠的信。信上說他在老家種了一畦茄子,長勢很好,再過一個月就能吃了。信的末尾寫了一行小字:“施宇,你母親的忌日快到了。我在她墳前種了一棵桂花樹,已經活了。明年你回來看看。”方施宇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裏。抽屜裏已經有好幾封信了,都是方崇遠寄來的,一封一封地摞在一起,像一疊薄薄的賬本。方施宇沒有回信,但他記住了那行小字。母親的忌日,桂花樹,明年回去看看。他把這些記在心裏,像存錢一樣存起來,想着等到明年春天,就回去一趟。
方施宇不知道明年春天會是什麽樣子,不知道方崇遠的老家是什麽樣子,不知道母親墳前那棵桂花樹是什麽樣子。他什麽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年春天,他會回去。帶着燕綏一起回去。讓母親看看,她的兒子找到了一個什麽樣的人。那個人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做家務,不會跟人打交道。但那個人會在他冷的時候把外袍脫下來披在他身上,會在他哭的時候用袖子擦掉他的眼淚,會在他說“我等你”的時候說“好”。方施宇覺得這就夠了。不是“就夠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覺得這輩子就算只活到明天,也是值得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