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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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方施宇收到了方崇遠的第三封信。信上說茄子和辣椒的長勢都很好,院子裏的桂花樹也活了,讓方施宇不用擔心。信的末尾還是那行小字,但這次多了一句:“施宇,你母親的忌日是五月初三。你要是能回來,就回來看看。要是回不來,也沒關系。”方施宇把信折好放進抽屜裏,坐在床邊想了很久。五月初三,還有不到半個月。從青州到方崇遠的老家,快馬加鞭要五天。來回十天,加上住幾天,半個月剛好。
他站起來,走到後院。燕綏正坐在槐樹下磨刀,看到他進來,灰色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怎麽了?”
“我要回一趟老家。我母親的忌日。”
燕綏停下磨刀的動作,把鐵刀插回刀鞘。“我陪你去。”
“茶館怎麽辦?”
“讓阿梧看着。她跟了你半年,該學的都學會了。”
方施宇想了想,覺得燕綏說得對。阿梧雖然年紀小,但做事認真,賬目清楚,點心也做得好。方施宇不在半個月,茶館交給她應該沒問題。他把阿梧和石頭叫來,交代了一番,又給劉嫂多算了一個月的工錢。阿梧聽說方施宇要出門半個月,眼眶紅了。
“方叔叔,您什麽時候回來?”
“半個月。最多二十天。”
“那您路上小心。”
方施宇拍了拍她的頭,笑了。“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方施宇和燕綏騎着馬出發了。方崇遠的老家在青州東南方向的一個小縣城,叫永安。永安不大,全縣只有一條主街,街上只有兩三間鋪面。方崇遠的宅子在城北,是一棟兩進的小院子,青磚灰瓦,門口種着一棵槐樹,跟青州宅子裏的那棵一樣老。方施宇站在門口,看着那棵槐樹,忽然想起方崇遠信上說的“我在她墳前種了一棵桂花樹”。桂花樹,不是槐樹。方施宇不知道母親喜不喜歡桂花,但他知道方崇遠一定很喜歡。因為方崇遠在方府種了桂花樹,在永安也種了桂花樹。他走到哪裏都帶着桂花樹,好像帶着它們就能把她也帶在身邊一樣。
方崇遠站在門口,穿着一件半舊的灰色長衫,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他看到方施宇,沒有笑,沒有激動,只是站在那裏,看着他。方施宇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來。
“父親。”
方崇遠點了點頭。“進來吧。飯好了。”
方施宇跟着方崇遠走進正廳。桌上擺着四菜一湯,紅燒肉、清炒茄子、涼拌黃瓜、一碗蛋花湯,還有一碟鹹菜。菜不多,但都是方施宇愛吃的。燕綏跟在方施宇身後走進來,方崇遠看了他一眼,說:“坐。”燕綏坐下來。三個人圍着方桌坐着,誰都沒有說話。方施宇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肉炖得很爛,入口即化,跟他小時候吃的一模一樣。
“好吃嗎?”方崇遠問。
“好吃。”
方崇遠點了點頭,也拿起筷子開始吃。燕綏坐在方施宇旁邊,安安靜靜地吃飯。他不挑食,什麽都吃,方崇遠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他碗裏,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吃了。方崇遠看着他吃,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慈愛,不是滿意,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看一件自己親手打磨了很久終于成器的物件。
吃完飯,方施宇幫方崇遠收了碗筷。方崇遠說不用,方施宇說沒事。兩個人站在廚房裏,一個洗碗,一個擦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水池裏,反射出刺目的光。方施宇低着頭,認真地洗着碗,一個一個地洗,洗得很仔細。
“施宇,”方崇遠忽然開口,“燕綏對你好嗎?”
方施宇的手頓了一下。“好。”
“怎麽好?”
方施宇想了想。“他陪我。”
方崇遠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你跟你母親一樣。她當年也這麽說我。別人問她方崇遠哪裏好,她說他陪我。”
方施宇看着方崇遠,方崇遠低着頭,正在擦一個盤子。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父親,”方施宇說,“您想母親嗎?”
方崇遠的手停了一下。“每天。”
方施宇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洗碗。
五月初三,方施宇起了個大早。他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把頭發束好,跟着方崇遠出了門。燕綏也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沒有說話,只是跟在方施宇身後。方崇遠走在最前面,手裏提着一個竹籃,籃子裏裝着香燭、紙錢和一壺酒。方施宇不知道那壺酒是給誰的,但他猜是給母親的。因為母親生前最愛喝酒,方崇遠說的。
母親的墳在城外的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田野。墳不大,用青磚砌成,前面立着一塊石碑,碑上刻着“方門沈氏婉清之墓”。方施宇站在墳前,看着那九個字,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是他的母親,但他對她沒有任何記憶。他不知道她的聲音是什麽樣的,不知道她的笑容是什麽樣的,不知道她抱他的時候是什麽感覺。他只知道她叫沈婉清,喜歡喝酒,喜歡桂花樹,被皇帝害死了。他知道的只有這些。但這些是從方崇遠嘴裏聽到的,不是他自己的記憶。他自己的記憶裏沒有母親,只有方崇遠,只有方府,只有那些年複一年的孤獨和沉默。
方崇遠把竹籃放在地上,拿出香燭點上,插在墳前的香爐裏。然後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方施宇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燕綏站在後面,沒有跪,但彎下了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方崇遠跪在墳前,看着墓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很低。
“婉清,我帶施宇來看你了。他長大了,比你走的時候大了很多。他結婚了,嫁了一個好人。你不用惦記他,他過得很好。”
方施宇跪在旁邊,聽着方崇遠說話。風吹過山坡,吹動了墳前的草,發出沙沙的聲響。方施宇看着那些草,忽然覺得那不是草在響,是母親在說話。她說,我知道了,你們回去吧。
方崇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過身看着方施宇。“走吧。”
方施宇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墳,轉身跟着方崇遠走了。燕綏走在最後面,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着那座墳。灰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棵生了根的樹。
“燕綏,”方施宇叫他。
燕綏回過神,走過來,握住了方施宇的手。
從墳上回來,方施宇在方崇遠的老家住了三天。這三天裏,他把院子裏的菜地澆了一遍,把廚房裏的水缸刷了一遍,把方崇遠的衣裳全都洗了晾在院子裏。方崇遠坐在廊下,看着方施宇忙來忙去,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欣慰,不是滿足,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在看一幅很喜歡的畫的表情。
燕綏坐在方崇遠旁邊,手裏拿着那把鐵刀,沒有磨,只是放在膝蓋上。兩個人并排坐着,誰都沒有說話。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方施宇把最後一件衣裳晾好,走過來,在燕綏身邊坐下來。三個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裏的桂花樹。桂花樹還不大,只有一人高,枝葉稀疏,但長得很直。方施宇看着那棵樹,忽然想起方崇遠信上說的“已經活了”。活了就好。活着就有希望。總有一天它會開花,會開出金黃色的、香得讓人頭暈的花。到那時候,母親就能聞到了。
第三天早上,方施宇和燕綏準備出發回青州。方崇遠站在門口送他們,手裏拄着一根拐杖,腰比前些天更彎了一些。方施宇看着他的樣子,忽然覺得方崇遠老了。不是慢慢老的,是一下子老的。就在這幾個月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個人悄悄地老了。
“父親,您保重。”方施宇說。
方崇遠點了點頭。“你們也是。”
方施宇翻身上馬,燕綏也上了馬。兩個人騎着馬,走出了巷子。方施宇回過頭,看到方崇遠還站在門口,拄着拐杖,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方施宇轉過頭,加快了馬速。身後的巷子越來越遠,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一條細細的線,消失了。
方施宇沒有回頭。他知道,方崇遠會一直站在那裏,直到他看不見為止。這是方崇遠愛他的方式。不是擁抱,不是親吻,不是任何溫柔的話語。是站在那裏,看着他走,直到看不見為止。
從永安回青州的路上,方施宇和燕綏走得很慢。他們不趕時間,白天走,晚上歇,走走停停,看看風景。燕綏在一座山上的溪水裏釣到了兩條魚,方施宇在路邊采了一把野蔥,晚上借宿在一戶農家,用野蔥燒了魚。農家的主人是個老伯,吃了方施宇燒的魚,豎起大拇指說好吃。方施宇笑了,燕綏沒有說話,但把魚骨頭啃得乾乾淨淨。
第五天,他們回到了青州。阿梧站在茶館門口,看到方施宇,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方叔叔,您可算回來了。”方施宇下了馬,笑着拍了拍她的頭。“生意怎麽樣?”
“挺好的。劉嫂的點心賣得特別好,每天都有人專程來買。”
方施宇走進茶館,看了看四周。桌子擦得乾乾淨淨,茶壺擺得整整齊齊,櫃臺上的賬本翻開着,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他看了阿梧一眼,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欣慰,不是滿意,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在看一個終于長大的孩子的表情。
“阿梧,辛苦了。”
阿梧搖了搖頭,笑了。“不辛苦。方叔叔,您去後院看看吧,燕叔叔已經在那磨刀了。”
方施宇走到後院。燕綏正坐在槐樹下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滑動,發出嘶嘶的聲響。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方施宇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燕綏。”
“嗯。”
“我們回家了。”
燕綏停下磨刀的動作,把鐵刀插回刀鞘,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着掌心。
“嗯,”燕綏說,“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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