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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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

中秋過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槐樹的葉子開始發黃,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方施宇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還是掃落葉,但落葉越來越多,掃完一層又落一層,怎麽都掃不乾淨。後來他索性不掃了,讓葉子鋪滿院子,踩上去軟軟的,沙沙的,像走在雪地上一樣。

燕綏的釣魚次數減少了。河水太涼,魚不愛咬鈎,有時候坐一下午也釣不上一條。他不着急,釣不上就坐在石頭上磨刀,磨到太陽落山才回家。方施宇有一次去河邊接他,看到他坐在那塊大石頭上,身邊放着魚竿和磨刀石,手裏拿着那把鐵刀,在暮色中一下一下地磨着。刀身上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是他在跟黑夜對話。

“燕綏,天黑了,該回家了。”方施宇站在河岸上喊他。

燕綏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把鐵刀插回刀鞘,站起來,拿起魚竿和磨刀石,朝他走過來。兩個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路兩邊的柳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搖晃,像是一個個乾瘦的手臂。方施宇把領口攏了攏,加快了腳步。燕綏走在他旁邊,步子很大,但放得很慢,為了配合他。

晚上,方施宇在廚房裏炖了一鍋羊肉湯。羊肉是石頭從老家帶來的,說是他爹養的羊,吃青草長大的,不膻。方施宇炖了兩個時辰,湯變成了奶白色,羊肉爛得用筷子一夾就散。他往湯裏撒了一把香菜,盛了兩碗,端到正廳裏。燕綏喝了一口,灰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喝?”

“好喝。”

方施宇笑了。他知道燕綏不挑食,但能讓燕綏眼睛亮一下的東西不多。面條算一個,羊肉湯算一個,其他的都只是“還行”。方施宇把這兩個東西記在心裏,想着以後多做。

九月初,方施宇收到了一封從京城寄來的信。信封上沒有署名,火漆印是一朵蘭花的形狀。方施宇看到那個印記,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拆開信,裏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着一行字。

“方公子,我到京城了。新帝不見我,我在城外的寺廟裏住了下來。顧家的舊宅被抄了,連一塊瓦片都沒留下。我不打算回去了。我在寺廟裏住着,挺好。你不用擔心。顧雲辭。”

方施宇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桌上。他坐在櫃臺後面,看着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心裏想着顧雲辭。他在城外的寺廟裏住下了,不打算回去了。顧家的舊宅被抄了,連一塊瓦片都沒留下。新帝不見他。這些事方施宇都預料到了,但親耳聽到的時候,心裏還是悶了一下。不是疼,是悶,像是胸口壓了一塊石頭,不重,但讓人喘不過氣。

方施宇拿出紙筆,給顧雲辭寫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顧公子,你在寺廟裏住着也好。清靜。需要什麽就寫信來。保重。方施宇。”

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給石頭讓他送去郵驿。石頭接過信,問寄給誰。方施宇說京城城外的一座寺廟,名字他也不知道。石頭說那怎麽寄。方施宇說寄到京城郵驿,他們會找到的。石頭将信将疑地走了。方施宇知道這封信很可能寄不到,但他還是寫了。寫了,心裏就好受一些。

九月中旬,周嬷嬷的風寒又犯了。這次比上次嚴重,咳嗽不止,還發起了高燒。方施宇請了青州最好的大夫來看,大夫說是老毛病了,年紀大了,恢複得慢,開了幾副藥,讓好好養着。燕綏守在周嬷嬷床邊,不說話,就那麽坐着。周嬷嬷拉着他的手,笑着說:“六殿下,您別擔心。老婆子死不了。”燕綏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方施宇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心裏忽然很疼。他想起方崇遠,想起方崇遠一個人坐在正廳裏等他吃年夜飯的樣子。方崇遠的愛是硬的、冷的、藏在拳頭和命令後面的,但他是方施宇的父親。方施宇不怪他,因為他知道他已經盡力了。

方施宇走進廚房,給周嬷嬷熬了一碗姜湯。他端着碗走進周嬷嬷的房間,在床邊坐下來。周嬷嬷接過碗,喝了一口,皺起眉頭。“太辣了。”

方施宇笑了。“姜放多了。下次少放點。”

周嬷嬷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慈愛,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看自己孩子的表情。“方公子,你跟六殿下好好過日子。別吵架。有什麽事好好說。兩個人在一起不容易。”

方施宇點了點頭。“知道了,周嬷嬷。”

周嬷嬷把碗裏的姜湯喝完,把碗遞給方施宇,然後躺下,閉上了眼睛。方施宇站起來,走出房間。燕綏跟在後面,兩個人一起走到院子裏。月光很亮,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中搖晃,随時都會掉下來。

“燕綏,周嬷嬷會沒事的。”

燕綏沒有說話。他走到槐樹下,伸出手,摸了摸樹乾。樹皮很粗糙,摸着有些紮手,但他沒有縮回去。

“方施宇,”燕綏說,“周嬷嬷是我母妃之後,對我最好的人。”

方施宇走過去,站在他身邊。“我知道。”

“我不想她死。”

方施宇伸出手,握住了燕綏的手。“她不會死的。她還要看着我們過日子。”

燕綏轉過頭,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動。不是眼淚,是比眼淚更亮的東西。

“方施宇,你也會走嗎?”

方施宇愣了一下。“去哪?”

“去哪都行。你會走嗎?”

方施宇看着燕綏的眼睛,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不舍,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怕被抛棄的脆弱。方施宇從來沒有見過燕綏這個樣子。燕綏是一把刀,鋒利、冷硬、不可折斷。但這一刻,他不是刀,他只是一個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不會,”方施宇說,“我不會走。我哪都不去。”

燕綏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風停了,久到方施宇以為他不會說話了。然後他開口了。“好。”

方施宇收緊了手指,把燕綏的手握得更緊了。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方施宇靠在燕綏肩上,閉上了眼睛。夜風很涼,吹得他的耳朵有些疼,但他沒有縮回去,因為燕綏的手很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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