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睜開眼,先給逆徒來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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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淩煙的見識,不能算短淺了。
就渡劫這回事來看,她見過被劈得外焦內嫩的,被劈到軟爛筋道的,被劈到酥脆冒油的……也當然,見過灰飛煙滅的。
但是,她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情況——自己丹田碎了,渾身化為焦炭,結果眼睛一睜,又是一片嶄新的天。
她擡起眼睛,盯着那正漏雨的破窗子。雨珠子跳到她的手背上,涼成一片。
這不是她的閉關洞府。
她生前也是玉虛門的太上長老,不太喜歡裝飾,但也絕不是如此邋遢之人。
這兒彌散着木頭腐朽的淡淡黴味,看起來很久沒有人打理了。窗子上破個洞,雨水順着灰淌下來,渾黃一片。
她躺着一張單薄的床榻上,被褥不知幾年沒洗過。
湛淩煙撐着自己,緩緩起身,這床板便嘎吱嘎吱響。
她的腳步難得虛浮,往下一望,胸口前吐着一大片粘稠的血,血跡還挺新鮮,像是剛剛嘔出來的。
這也不是她的身子。
湛淩煙的目光凝聚在自己手上,她的尾指上生了一顆小痣,但這幅身軀卻沒有。
床頭放着一張灰撲撲的銅鏡,她拿過來拭去灰塵,對着看了一看。
這一眼,她不免皺眉。
鏡裏的女人披散着頭發,但還是能依稀辯得五官。柳葉眉,薄情目,一眼看過去像是寒潭涼玉,病容憔悴蒼白,再削了點煙火氣。
不是難看,也不是訝然,而是這幅皮囊與她原本的身子長得很像,除卻看着憔悴了一點,幾乎一模一樣。
湛淩煙撫上臉頰。
她修了八百年的道,萬物皆有緣法,也許天道會給她指示。
女人剛欲結印時,心裏一個咯噔,感覺有點不對勁。
她自視一番,這幅身軀的丹田裏,居然枯竭得一絲一毫靈力都剩不下。
修道有十二經脈,根根通往丹田處滋養元神。
而這身子經脈俱廢,就像是嬰兒拔去臍帶,丹田自然岌岌可危,逐漸枯槁。
湛淩煙皺眉,她咬破手指血替代靈力,伸出輕輕顫抖的指尖,在積灰已久的床頭凳上,畫了一個問天陣的雛形。
顧名思義,用來叩問天道。
她描得很老道,還未寫完最後一筆,一股子奇異的感覺就随着指尖通到了靈識。
——你八百年清修,命不該絕。
那确實。
她不想死,想成仙。
——成仙之道,就在你座下四位徒兒身上。
她又哪來的四個徒兒?
——待會道友就曉得了。你此生,正是為她們而來。
這身子的主人,徹底死了?
——命數已盡。
湛淩煙的指尖微微顫抖,血液在她手上不斷地抽離。每問一次都要消耗精血,這身子孱弱,她沒有那麽多精血可流。
終于問不下去時,她拂袖擾亂了陣法,喘息着,險些撞倒了牆頭櫃。
女人休息片刻,緩緩閉上眼睛,她需要了解更多。
既然此身主人已經死去,她不用再顧忌,便開始搜殘魂。
腦子裏是原主,閃過一生的記憶。
原主名為薛芷,如今所在的宗門,乃是三教九流都會彙聚的合歡宗勢力。
她居于蓮禪峰上,也就是湛淩煙腳底下如今待着的地方。
原主能坐到長老的位置,卻廢物得如此徹底,只因她是前任合歡宗掌門故友之女,受到了一些照拂,看這屋子布置并不寒酸,只是陳舊,想來從前過得還是不錯的。
但是俗話說靠山山倒,在前任合歡宗掌門去世以後,就再也沒人罩着她了。她變成了宗門裏人人能踩一腳的存在。畢竟随便挑選一個外門弟子的修為,都比這位薛長老要高。
殘廢成這樣,連當爐鼎都不夠格的。
受到外人排擠也就算了,她座下的幾位徒兒,也各是各的冷漠。
在原主臨死前的模糊記憶裏,三徒兒施寒玉站在房門口,影子冷冰冰地,不知看了多久。
然後她聽到腳步聲,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身邊。
手腕被攥起,被人用力掰開裏面的藥瓶。
“師尊,你若要死了,藥留給我吧。”
原主心脈受損,那是她保命的藥。
她蒼白的指尖攥着藥瓶,苦苦哀求着,但是施寒玉卻硬生生掰開了她的手,一把搶走了,連頭也不回地離去。
“……”
湛淩煙睜開眼睛,一指抵上眉心,額角跳得突突的。
也就是說,原主還帶有陣發性的毛病,是發病以後,沒有及時吃藥吐血而死的。
敢情不止廢,還是個病秧子。
湛淩煙想到這裏,頓覺胸口一陣氣悶,喉嚨動了動,她扶着凳子,又猛地嘔出一口血來,沒吐出來的血堵在喉嚨眼裏,難受得險些窒息。
她猛一聲咳嗽,再也沒忍住,一口老血噴在地面,呈飛濺狀,觸目驚心。
她半個魂都丢出去了,兩眼一抹黑,額上出了層細汗,緩了很久,才緩過來。
“……”
該死的。有點太病秧子了。
湛淩煙勉強扶牆站起來,看這身子的情況,如果不找施寒玉那丫頭要回丹藥,別說什麽感化了——
她很可能就死在今天。
渡劫期老祖風光了一輩子,被雷劫劈到穿越也就算了,就這麽窩囊病死了,她死不瞑目。
湛淩煙撐着病軀,推開房門。這蓮禪峰上,入目所及的是一片蕭瑟。
中間是一片淺湖,模樣像是個早就不再噴水的泉眼,附近留下乾涸的裂紋。
左右分別有兩棟屋舍,艱難困苦地立着,比原主的住處還要破爛,感覺東南西北随便來一陣風都能給它掀飛。
應該是那四名徒兒住的。
“師尊。”
湛淩煙往右一瞥,正碰見一位十六七的少女。她長得沉靜溫柔,妙眉善目,像是廟裏供起來的玉女像。
那少女見了她,便笑笑:“您怎麽出來了呢,身子好了?”
這是大師姐,沈扶瑤。
比起三師妹施寒玉擺在明面上的冷漠,沈扶瑤對待師尊的态度,明顯要好一些,至少是笑臉相迎。
哪怕是裝的。湛淩煙問道:“施寒玉何在?”
沈扶瑤訝然道:“師尊,三師妹從來不喜外出,不在屋內,還能在哪裏?”
湛淩煙腦子裏,只剩下原主的殘魂,如今時間一久,殘魂都要灰飛煙滅了。所以她并不能了解原主生活的全部,只能記得印象深刻的。
“毋庸多言。”湛淩煙點了頭,也沒有和小輩們解釋的習慣:“你帶我去尋她。”
沈扶瑤注視了她片刻,便柔聲應了,她往一個方向走去:“好,師尊随我來。”
兩人來到了施寒玉的門前。
湛淩煙上下一瞥,只見這徒兒屋前都結着厚厚的蛛網,看上去也像是荒了很久似的。
她生性喜潔,隐約皺眉。
不愧是上行下效。
施寒玉那孩子,在記憶裏瞥過一眼,身形看着還算清秀,沒想到住處居然如此。
有這麽不修邊幅的師尊,自然帶出這麽邋遢的小輩。
正如此想時,一陣爆響轟然炸開,屋檐上結的蜘蛛網被咻地蕩成飛絲兒飄走。
“給我!”
裏頭傳來桌椅傾倒的聲音。再下一刻,窗戶敞開了,滾出來厚厚的灰塵。
湛淩煙拂袖蕩開那陳年舊灰,往後小退一步,她站穩後,定睛望去。
窗戶縫隙露出一角,一名光豔動人的少女,正騎在施寒玉身上。
少女眉梢挑起,手裏拿着塊碎瓷,正抵在施寒玉的喉嚨間:“還敢獨吞呢?你不把丹藥交出來,姑奶奶讓你好看!”
只看一個側影,湛淩煙心中明白,這應該是老二謝花朝。
謝花朝瞧着便不是個好惹的。她眉眼簇擁得頗為豔麗妩媚,明晃晃地像是一根薔薇上的尖刺。
施寒玉死死扣住手裏那枚丹藥,謝花朝把她拎起來,甩了三個巴掌。
施寒玉臉頰上腫了很高的一塊,冒着血泡,嘴角還豁了個口子,最後一掌扇得格外猛,打得施寒玉偏過頭去,啐出一口飛濺的血沫。
她抽搐了一下,倒在血泊裏,手終于緩緩松開,露出虎口裏半含着的丹藥瓶。
謝花朝輕哼一聲,剛想去拿,但卻聽見年久失修的木門響了響,吱呀一聲被人打開了。
那一道聲音清透冷淡:“謝花朝。”
灰塵灑在逆光裏,睜不開眼睛。
謝花朝眯起眼睛,向外頭看去,在瞳孔裏映出一道長身玉立的影子。
女人氣質高潔,這影子一立,竟顯得微茫的揚塵,都像是簌簌而下的細雪。
謝花朝回過神來,眉眼一彎,并不在乎。但是她确實住了手,也許是打累了,也許是因為已經達到目的了,就把三師妹手裏的丹藥奪過,一把揣兜裏。
她起身拍了拍灰,又揚眉瞪了一眼施寒玉,一骨碌站起身來,想着離開。
而湛淩煙雙眸一垂,在謝花朝經過身旁時,冷聲道:“把丹藥給我。”
謝花朝頓住腳步,似是愣住了,而後回過神來,頗為稀奇地上下看了她兩眼。
湛淩煙不知她在稀奇什麽,也同樣雲淡風輕地回望着她。
謝花朝确認完是師尊無疑,輕啧了一聲,露出笑來:“你怕是睡糊塗了,哪有丹藥?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拿丹藥了?”
她擡腿就走,還沒走過門檻——
湛淩煙突然一腳踹在她腿彎處。
謝花朝的腳筋一抽,她始料未及,伸手還沒捉住門框,雙膝已經跪在了門檻上,門檻是凸起的,就這樣重重地砸上她膝蓋骨。
謝花朝痛出了眼淚。
她還沒反應過來,擡頭錯愕地看着湛淩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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