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說得好像,她有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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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淩煙神色淡漠,活像是剛才那一腳不是她踹的一樣。
謝花朝跌倒時,手裏的丹藥瓶脫手甩了出去,正好滾在她腳邊。
湛淩煙将藥瓶拈起來,一見上頭還有點泥,就包在了衣袖內攥好。
謝花朝回過神來,怒道:“你踹我?!”
“有嗎。”湛淩煙瞥了她一眼,“你哪只眼睛瞧見,為師踹你了?”
這一眼落得涼薄,活像是高天之上的神像,在俯瞰跪在身前的凡人,力均雷霆的壓迫感直怼上她的眉心。
謝花朝的怒意撞了個碎,她的眼眸慢慢睜大,開始覺得有點疑惑。
湛淩煙見她老實了,收回目光,捏着藥瓶,從謝花朝身旁徐徐走過。
這丫頭如今是她座下弟子,還得喊她一聲“師尊”。
湛淩煙沒有收過徒兒,但是一直贊同“教不嚴,師之惰”的道理。
她想到這裏,覺得也有一點提點她的義務,就頓住腳步:“你約摸十三四上下,年歲也不小了。”
“如此性情,心法與沒學無異;如此身法,連我沒用修為的一腳都躲不過,外家功夫也甚是粗陋。可見不僅錯過了黃金時期,天資也很平庸。”
她輕言:“這樣下去最多止步築基,不過百歲,你還有幾年?”
言罷,湛淩煙就信步離去。
只留沈扶瑤和謝花朝,一人跪着一人站着,面面相觑,反應不過來。
那一番指點,由于女人說話過于冷漠,更像是刻意羞辱。
謝花朝氣得渾身發抖,站起來想追上去,但是腿還是個麻的,跟斷了一樣,她只能瘸着腿坐在原地,諷刺道:“呵。她這是抽什麽風了,今兒怎麽這麽硬氣?”
沈扶瑤深深地看着女人背影,又收回目光,“師妹,給我看看你的腿傷,她剛才踹哪裏了。”
謝花朝不明所以,解開腰帶,剝出白嫩嫩的大腿彎來給她看。
那兒一塊沒有破皮,已隐隐淤血。
精準得可怕,沒用多少力氣,正打在腿部最脆弱的經絡上。
沈扶瑤一時也看不出什麽別的門道,她輕喃道:“她的修為,莫不是回來了?”
謝花朝本在嘟囔着罵人,聞言卻渾身一僵,她磕磕絆絆地道:“什麽?”
她臉色蒼白:“……不可能!”
此時正值春日,天氣微寒。
這破落的地方有個好處,就是草被異常繁茂,清冽香味從破窗子的縫隙裏飄進來,能蓋住這一股子黴味。
湛淩煙回到自己躺的那間屋子——她并不是很情願把這裏稱作卧室。
如果不是身子毫無修為,挨不住夜間寒涼,她寧可在山裏去打坐一夜。
于是湛淩煙只敢坐在椅子上,她拿起手中的丹藥細細打量,打開瓶蓋,拈起一粒放在掌心滾動。
還以為是什麽靈丹妙藥。
竟然只是還元丹而已,品階也很普遍。
她還在玉虛門當太上長老時,隐約有些印象,此物一般是當安慰獎,随便分發給底下徒生的。
就這種粗制濫造的東西,治不好傷也是難怪。
而那幾個小姑娘還要明争暗鬥地搶,可想而知,蓮禪峰的資源,匮乏到了什麽地步。
其實算個好消息。
湛淩煙将丹藥拿住,含服于舌下。
用這麽劣質的丹藥還能活着,想必這身子的心脈創傷并不難解,稍微用好一點的丹藥調養就沒事了。
只是涉及四個徒兒,她又開始隐隐頭疼。
如今已經見過三位,言而總之,一個比一個混賬。
大徒兒沈扶瑤暗自打量了她一路。湛淩煙兩世人情,那目光柔軟中摻和着銳意,如針紮一樣刺在她的背後。
施寒玉被揍得奄奄一息,掀起眼皮看見她過來,卻一點波瀾的動靜都沒有,完全沒有求救的意思。
而謝花朝敢當着人前對她大呼小叫,嚣張跋扈,全無敬重之意。
還剩個小弟子沒有見着,估計更不成樣子。
湛淩煙撐在桌上,指骨抵着眉沿。
原主與她素不相識,而那幾位徒弟也是與她素不相識。她并沒有參悟明白,為什麽天道會指示“你此生,就是為她們而來”?
沒有人的一生,是應該為誰而過的。
道法萬千,求諸于己。
淩霄老祖一生未曾收徒,她前生修劍道,也留下過一些心法回饋宗門,廣而布道。她并不認為收徒是成仙路上的必備之事。
只是如今臨到飛升,卻還要擺她一道。
湛淩煙實在想不通此事,她便又刺破指腹部,描了一遍陣法。雙眸阖上,靜候天道的指示。
她應該做什麽?
等了許久未見端倪,正當她等得有點不耐時,天道如丢投棋子一樣落下幾字。
——凡因果,感之,化之。
聽到這幾個字,湛淩煙心緒波動了片刻。也僅是片刻。
還能怎麽辦?如今之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于她而言,重中之重,倒也不是那幾個逆徒,而是如何治好內傷,重新走入仙途。
正當她思索時,房屋四周忽地靜了下來。
有一些莎莎的摩擦聲,被她很敏銳地覺察到了。這并沒有動用修為,只是曾經練劍習武帶來的本能的反應。
湛淩煙閉上眼,皺眉道:“有事就進來。”
那莎莎聲一僵,又悄無聲息地消融在了風裏,窸窸窣窣,步子很輕,還比較稚嫩。
只一個人。
湛淩煙沒有理會,她在榻上挑揀了個乾淨的地兒,盤腿坐下,意識凝于丹田,開始研究起渾身堵塞的經脈。
*
蓮禪峰上,條件清苦,還沒有引過水渠。
晨起時,她們師姐妹想要清潔,只能順着山路往上攀登,來到蓮禪峰後山。
這裏山勢崎岖,中間有一斷層,埋藏在地底下的泉水透過層層泥土湧出,清冽甘甜。
那斷層跟斧頭劈的一樣,插進了山體的皮縫,故而她們把這裏喚做“小斧潭”,小斧潭往下倒出一方瀑布,落入深谷,底下是“大斧潭”。
沈扶瑤跪坐在小斧潭邊,打水洗臉。
旁邊還有一棵椿樹,謝花朝踩在樹梢上,非常熟稔地摘嫩芽嚼着吃。
“師尊在打坐。”
沈扶瑤今日似是有心事:“我昨日瞧見的,不和你開玩笑。”
謝花朝嚼椿芽的嘴一頓:“她用的什麽法門,師姐你也瞧清楚了嗎?”
沈扶瑤沉默了片刻:“看不懂。”
“……”謝花朝磨了磨後牙,咬出汁水:“憑什麽她那樣的人,還能修煉?”
“天下,本就無公正之事。”沈扶瑤洗乾淨臉後,就靠在樹上,不再做聲。
她能感覺到頂上的樹丫晃了晃,被腳踢下來幾片倏然墜地的葉芽,淩亂得像是謝花朝不平的心緒一樣。
蓮禪峰的後山,植被遮天蔽日,密密匝匝地壓在一起。就算是師尊經脈複原,她們兩人的談話也很難被聽見。
沈扶瑤想了一陣,扭頭道:“師妹,要是此事是真的,你從前那樣忤逆,若是報複……你打算下山嗎。”
謝花朝翻了個白眼:“下什麽下!誰怕她,大不了就是被打。”
沈扶瑤苦笑:“只是被打嗎。我們小師妹……”
謝花朝冷着臉:“打住!別什麽事都往壞處想。也說不好,畢竟她自從醒來以後,我看就怪怪的……萬一真是腦子有了問題?”
“噓。”
沈扶瑤忽地睜大眼睛,豎起一根手指。
兩人一齊望去。
她們居然看見了那個女人的身影。
湛淩煙手裏挽着個竹籃,正在草叢內采藥,撥開一蓬蓬的青翠。女人走得不快,仿佛閑庭信步,兩袖微微帶着風。
這幅迥異模樣,落在那兩個逆徒眼裏,無疑是鐵證之一。逆徒們的表情又如敷灰一樣,慘敗了一整個度。
……如果可以,淩霄老祖倒是想要快上一點,不那麽悠哉游哉。
她如今氣血雙虧,走十步便得歇息一陣,還得在地上辨認着藥草,很是辛苦。
但是不得不這樣做。
當務之急,先治好內傷。
湛淩煙想要調養到斷根,待身子好轉以後,她才有餘力去找辦法重新修仙——所以現在,她需要找更高階的丹藥。
丹藥得去哪弄?
當然指望不了底下幾個逆徒。那幾個對她的态度,不給她下毒,就已經不錯了。
更指望不了去買。
這峰脈窮得連窗子破了都沒錢補,昨日湛淩煙冷得睡不着覺,硬是不信邪,又起身掏了半夜的家當——
她該認命的。
那間屋子裏,硬是一顆靈石也沒給她剩,估計賊來了都得潸然淚下,捐個功德香火錢再走,免得沾染晦氣。
所以修了一輩子劍道的玉虛門太上長老,如今虎落平陽龍游淺灘,只能屈尊親自在山裏跋涉,尋找救命的藥草。
好歹她往日無事時,也會看些丹籍,略微通曉一些煉丹術。當年只作些業餘閑談,沒想到如今還能派上用處。
湛淩煙拔下一根藥草,看清楚了,淡淡地丢進竹籃子。
拔得久了,喉嚨又開始冒腥氣。
怎麽這麽脆?她忍不住地皺眉。
湛淩煙當年,縱風可馳騁千裏,禦劍則可萬裏穿行。九天之上便是疆域,無人能從天上與她一戰。
何為“淩霄”?
這便是道號由來。
如今別說飛了,她連好好爬個山都喘氣。
落差過大,哪怕是老祖也會有點不爽的。
湛淩煙的神情明顯冷了幾分,拔藥草拔得跟死人頭一樣乾淨利落。
躲在叢林中的兩個少女,瞧着她那寒如冰窖的眼神,都忍不住抖了一下。總感覺那女人的手,下一個要拔掉的就是自己的腦袋!
湛淩煙自然注意到了那兩個,她瞥了一眼過去,沒什麽太多興趣。
尋完了這最後一處地,她提着籃子往下走,打算回屋煉藥。
湛淩煙提着一籃子藥草,在推門時,總感覺自己忘了什麽,驟然僵在原地。
——這裏已經不是玉虛門了。
哪怕是煉丹,她也沒有丹爐可用。
沒有丹爐應該怎麽煉丹?難不成一起倒在水裏熬湯?這熬來的是中草藥,倒也不差,只是不好保存,需要時常開火,但總比什麽都沒有要好。
湛淩煙尋覓過去,又尋覓回來。
然後她端坐在椅子上,手裏拿捏着藥草,放在鼻尖輕嗅,荒謬之中感到了一絲可笑。
何止是沒有丹爐的問題。
說得好像,她有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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