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護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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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空蕩的居所,湛淩煙道心動搖了一瞬,又冷靜了下來。
放眼整個蓮禪峰上,那群小兒的修為完全不足以辟谷,她們總不可能喝仙露飲靈泉長這麽大的。
再退一萬步說,就算她們每日在地裏捉蟲子、撿草根吃,茹毛飲血活得非常有先人遺風……但山上的冬日寒冷,潭水一定會結冰。
哪怕為了不凍死渴死,這裏也一定會有燒水化冰的家夥,只是沒有放在此處罷了。
湛淩煙想到此處,将藥草放下,推門走出去。
昨日來去的路,她已經記下,時隔一日,就再次叩響了老三施寒玉的房門。
也沒什麽別的,只是大的和第二個出去了,湛淩煙如今很脆弱,沒力氣翻山越嶺地找人。
至于那個最小的,行蹤也不明。
只有施寒玉不曾出門。
湛淩煙叩了幾聲。
門內沒有任何動靜,但是湛淩煙憑着直覺以為,施寒玉應該還在裏面。
她還沒想着進去,只是這道歷久彌堅又簌簌掉木屑的破門,似乎已經經不住這幾敲的力道。
吱呀一聲,開了。
室內很狹窄,陰沉沉的,像是沉在池塘裏的死水,昏黑一片還帶着渾濁。
湛淩煙緩步走過去,看見了獨自坐在黑暗中少女的身影。
施寒玉看起來常年不喜外出,她的皮膚蒼白得很,又十分削瘦,裹着衣裳縮在牆角。那衣裳其實也舊得發黑,盤出了包漿,湛淩煙看過一眼都不想多碰。
這是那個搶走原主丹藥的少女,大概是直接導致原主死亡的罪魁禍首。
湛淩煙靜靜打量了她半晌,開口問正事:“施寒玉。平日你們師姐妹吃飯怎麽解決的?”
施寒玉本是背對着她,聞聲忽地一震,扭過頭來。
她眼疾手快地把一個東西扒拉進衣裳下,在地面上留下了清脆的劃拉聲。
湛淩煙聽得清楚,那絕對是碗。
挺好。鍋碗瓢盆竈,一般都是配套的。
湛淩煙走近幾步:“你可知道竈臺在何處?”
許是女人靠得太近,那少女眼神裏忽地滲出一絲抗拒,又強行鎮定下來,只是渾身發着抖。
湛淩煙不知道她在害怕些什麽。
但接下來,那孩子做了一個她匪夷所思的動作。她猛烈掙紮起來,連忙側過半邊身子,把碗拿出來緊緊抱在懷裏,用手掏出裏頭的東西,囫囵吞棗一股腦兒塞進了嘴裏。
湛淩煙:“?”
她忍不住退後一步,目光落在那碗裏的糊狀混合物。
那混合物板結得緊密,灰青色慘淡一坨,嗅着味道也不對勁。不知道這孩子藏了幾天。
而施寒玉吃得狼吞虎咽,食物卡在喉嚨眼,就合着唾沫硬生生咽,哽得一邊咳嗽一邊吃,似乎生怕慢了一步,就落到了湛淩煙嘴裏。
湛淩煙看不下去,她一手拽過少女手裏的碗,“這都馊了。”
施寒玉驟然發出一聲嗚咽,順着她的手攀上來搶回去,只是似乎腿腳有點不方便,疑似昨日被謝花朝打成這樣的,倏地撲倒在了地上。
“給……給我。”
她拽緊了湛淩煙的下擺:“給我!”
湛淩煙把碗擱在一邊,拇指扣住碗沿,“松開。”
——那小姑娘的警惕眼神,甚至都讓湛淩煙覺得冒犯。
淩霄元君下輩子,下下輩子,就算是天塌下來,被人用劍架在脖子上,她也不可能和人搶這種東西吃。
湛淩煙冷然:“松開,我不和你搶。”
施寒玉的手微微放松了一點,但還是緊盯着她手裏的碗,一眨不眨:“那你想乾什麽。你要打我就快點打,把吃的還給我。”
湛淩煙道:“回答我剛才一問。”
施寒玉臉色麻木,嘴唇動了動:“竈臺在屋舍後面……她們上山弄點獵物,挖點野菜湊合吃。”
至于施寒玉,她和那兩個師姐關系不好,年紀又最小打不過,所以得不到什麽照顧。她常年缺衣少食,搶來偷來的一頓剩飯都要吃很久,根本沒有這些肉和野菜吃。
“蓮禪峰的俸祿呢?”
施寒玉一怔,雙瞳裏頭終于有了些波瀾,不再是一片灰寂。不知是覺得荒謬、還是不可置信,她的目光擡起,直直打在湛淩煙的眼底。
良久後。
她眼底的波瀾黯下,又陷入一片沉黑:“這不是該問你嗎?師尊。”
“……”
湛淩煙收回目光。
知道了好消息,原主有俸祿。
只是先前發過,後來不知是被原主用完還是被藏起來,現在一時找不到而已。
湛淩煙把碗放回她身邊,難免又離她近了點。
施寒玉就如驚弓之鳥一般,往裏面縮了縮,似乎很不願意和人相處,拿那團髒兮兮的厚衣裳裹住自個兒,也一并裹住自個青紅紫綠的臉頰。
湛淩煙察覺到了她的緊張。
不過她什麽也沒說,把碗放下就離開了。
這幾棟屋舍倒是不大,正如施寒玉所說,她的屋後面砌了一間簡陋的石臺,上面放着一些廚具,左邊堆着三三兩兩,粗細不均的柴火棍。
一口邊沿變形的鍋,勉強撐在竈臺上頭,風雨飄搖的架勢。
湛淩煙揭開蓋子,一瞥見那鍋底,臉色不自覺變了。
漆黑的底兒崎岖不平,混着一些不知是什麽的食物殘渣,跟樹皮一樣疙瘩。
這群……好歹也是仙宗裏的孩子,到底是怎麽埋汰成這個模樣的。
湛淩煙隐約皺眉。她撥燃柴火,将鍋底燒紅。正巧附近有一條溪流穿行而過,她順便打來溪水,将這器皿清理乾淨。
如此反複三回以後,她本是覺得差不多了,但一想到施寒玉每天都在吃什麽,又不自覺多洗了幾回。
——巴不得拿去打磨抛光。
好歹熬藥時,過程相當順利。這山上的靈草成色還不錯,也多虧那群小孩不識貨,沒有采摘糟蹋過,長得非常茂盛。
一縷淡白色的輕煙,從竈臺裏飄了出來,蓮禪峰上久違地飄了濃厚的藥草異香。
湛淩煙蓋鍋炖藥,在期間等候時,不經意覺察到了一小撮目光。
那是施寒玉。她孤零零地站在轉角處,扒拉着牆角,探頭往這邊看來,喉嚨上下聳動着,目光似乎有些渴望。
只是,在湛淩煙看過去時,那女孩子便匆匆低下了頭,裹着那髒兮兮的衣裳躲開了。
湛淩煙收回目光,專注盯着眼前的火候。火焰橘黃地跳動着,好像把她眉眼壓着的清雪融化了些許。
藥宜精粹,她只取最好的部分。這部分靈草下去,只萃取出了一日的量。
餘下的渣滓,湛淩煙全部潑在了草叢裏。
她前腳剛走,後腳又聽到些窸窸窣窣的動靜。
——又是她。
那個小姑娘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盯着湛淩煙走開。然後她跪了下來,把那堆東西撈開翻找,拈起幾顆煮爛的藥果,也不忸怩,拿在嘴裏就開嚼。
“……”
湛淩煙一面走,一面将手裏熬出的一碗藥一口飲盡,她的餘光看到那小丫頭在乾什麽時,只感覺額角跳得愈發生疼。
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捏住施寒玉的手腕,凝眉道:“吐出來,有毒。”
也不知這位三弟子頭腦裏裝的什麽漿糊,又是一驚,掙紮起來,但是嘴裏卻半點不停,甚至隐隐約約還加快了些,似乎生怕她又搶她的。
上一次湛淩煙讓她別吃那馊飯,是實在惡心,難以接受,何況那也不該是人能入口的東西。
這一次湛淩煙也不曾騙她,是藥三分毒,何況是萃取的靈草藥,威力更猛,單獨吃毒性自然也更大。
見她冥頑不靈,湛淩煙下意識提氣丹田,運功想要給她催吐,但是僵硬地搭了一會兒脈後,才想起自己也沒有修為了。
……當真好不習慣。
她眉梢皺得更緊,只能捏起少女的腮幫子,逼迫她吐出來。
“松口!”
“嗚……”施寒玉猛地甩頭,一邊推搡她,幾番僵持不下,只是許是受傷不輕,沒太多力氣,最後又被那女人強行逼着催吐。
與其說施寒玉像個十幾歲的小丫頭,明明更像什麽不懂事的小獸,只曉得護食。
不計後果地護食。
施寒玉仍然不死心,掙得厲害,一邊扭頭,口裏嗚嗚着往後退,湛淩煙的拇指一偏,不小心摁到了她臉上的傷口。
少女疼得嘶了一聲,眼眶都疼紅了,這才下意識松了口。
藥渣落了下來。
不知為何,她張着嘴,竟也不掙紮了。
湛淩煙也松了力道,拇指蹭了蹭手上沾染的血跡,那鮮紅讓她輕微地皺了下眉。
只是,還沒來得及抽回手,她就聽到了一聲淺淡的“啪嗒”動靜。
湛淩煙怔了一下,手僵住沒動。
豆大的淚珠子從那雙疲憊的、黯淡的眼睛裏淌了出來,毫無征兆地,正打在湛淩煙的手背上,發出輕響。
淚是熱的。
有點燙。
“死了也好。”施寒玉流着淚說:“反正我不想活了。”
“我之前不是搶了你的藥嗎。你打死我好了,我在底下也謝你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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