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事已至此,先收個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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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幾人難得能消停下來,好好吃一頓飯——結果又以這樣的事故收場。
樓望舒的目光盯在湛淩煙白皙手背上的那道口子上,似乎在暗惱自己沒有刺到要害。
沈扶瑤看了一眼那孩子,眉梢皺了起來。她取屋內取來綢布和剩下的傷藥,主動過去握住湛淩煙的手,“師尊,這口子劃太開了……我給您上藥。
湛淩煙的虎口那兒針紮地疼,細細密密的,所幸沈扶瑤處理的手法很是溫柔,碰到的時候有一點癢,她蜷了一下指尖。
“年紀小小,力氣倒是不小。”
湛淩煙抽回手,緩步走了過去。
樓望舒仰着臉,潔白的臉頰漫上陰影,矮小的身影籠罩在女人較為高挑的影子裏。
她輕輕抖了一下眼睫毛,複而垂下。樓望舒嘴角那裏天生帶點弧度,不笑也似在笑,這種神情讓湛淩煙分辨不出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謝花朝生怕小師妹再把師尊刺激得變回原樣,便伸出手去,不輕不重扇了一下樓望舒的頭發,“你!”
湛淩煙:“你放開她,謝花朝。”
謝花朝僵了一下,點點頭,這次難得聽話地松了手,想來也沒有真想揍樓望舒。
湛淩煙捏住了樓望舒的手腕骨。
那小姑娘渾身僵住,雖然還是安安靜靜的,但在湛淩煙的氣質籠罩之下,似乎緊繃到了極致。
謝花朝蹙眉:“等等,你別打她了……”
話還沒說完,沈扶瑤無聲地靠過來,輕輕扯了一下謝花朝的衣袖,示意她閉嘴,不要多管閑事。
湛淩煙當然不是想要打樓望舒,事實上,按照大家言語裏露出的蛛絲馬跡,約摸可以猜測出前情,這孩子恨她入骨才是正常的。
她只是在好奇——
樓望舒的資質到底怎麽樣?小小年紀居然能有這個力道和準度,她在玉蕊香峰上是不是已經開始自發修道了?
湛淩煙心裏生了一絲興趣,燃滅了一道符咒,聚起掌心裏稀薄的靈力,正從那小孩的腕骨裏探入。
這一摸,卻堪稱驚豔。
雖然朦朦胧胧,還看不出是什麽靈根。但是這孩子根骨澄秀,剔透得很,乃當真是修道的好苗子,比起湛淩煙小時候也不逞多讓。湛淩煙看出她應該沒有修煉過,但是天生對靈氣的親附已經讓她不自覺地引氣入體了,根本無需人教。
原主這已經不是糟蹋了,這是暴殄天物。湛淩煙暗想,這樣好的資質,放在別的正經宗門估計都會悉心培養,也只這些邪門歪道能做出養她長大再當爐鼎這種事了。
說是十歲,骨齡其實也才九歲,年齡也正好,最好不要再晚了。
湛淩煙來此一方世界,也算是白撿了原主的四個徒兒。只是說到底那都是原主的,而不是她的,其中的區別當然很大。
這也是頭一回,看到這種資質,根本不比前世掌門的首徒差勁,她确實隐約地動了一番收徒的念頭。
“師尊,薛芷!”
耳旁傳來一道着急的聲音,“你別欺負她了呀!”
湛淩煙回過神來,才發現樓望舒渾身忍不住顫抖着,在靈力鑽入她的筋脈的那一刻,會帶來一些脹痛,而那小姑娘已經臉色發白,神情十分異常。
湛淩煙沒見過這種情況,難道會有這麽痛嗎?她及時地撤回了靈力,那些聚攏的靈力在她掌心湮滅。
樓望舒忽地跪到了地上,謝花朝想要去扶她,只是手才剛剛挨到,卻是愣了一下。
小師妹抱着自個兒坐在地上,渾身不受控制地抖得跟篩糠一樣,而她身下的那一塊地面緩緩變深。
從前被眼前的女人虐待得太厲害,縱然是五年過去了,如今也敢帶着一腔憤恨來與她你死我活。
但她樓望舒像是一只被打斷了腿、燙傷了皮毛的貓,再看着那女人走來會腿肚子抽搐,舊的傷疤會隐隐作痛。
而真正和女人的氣息交融,感覺到熟悉的危險,她甚至還會不受控地恐懼到失禁……
樓望舒也不想這樣,這不是她主觀能夠抑制的,而是身子已經記住了這樣痛苦的反應。
她近十歲了,心智成熟也早些,如今又羞又惱,手指狠狠摳入泥土,低着頭坐在地上默不作聲。
謝花朝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站起身來,剜了湛淩煙一眼:“這毛病就是你當時拿滾水潑她後腰落下的,那時小師妹哭得好慘啊,我那時就站在不遠處,你曉得我瞅着有多害怕麽?!”
“還好我從小勁大,真的會和你拼命,你對我下手還顧忌點,後來我個子拔高了,再也不用任你欺負了。那時候我師姐聰明些,而施寒玉孤僻,都避着你過日子,因此被打罵得算少一點。”
“也就樓望舒傻啊,蠢死了笨死了。”謝花朝冷冷道:“她那時才四歲吧,說你長得像她死去的姑母……從小就很喜歡你,偏愛往你跟前湊!落成如今這樣,我看她才算死心!”
*
蓮禪峰上的夜很安靜,竹屋裏面時不時滲過來一些涼風,帶着山水草木的味道,甘冽得讓人很容易清醒。
樓望舒初來乍到,住處沒個收拾的。謝花朝把她帶回去住了,看樣子這對師姐妹以前關系還不錯,如此安排便正正好了。
今夜,湛淩煙還是和沈扶瑤住在一處。但不知為何,睡得有點輾轉反側。
師徒兩人睡得慣了,倒沒有第一次那樣生疏。尤其是沈扶瑤,她本就不是和人十分疏離的性子,又有心想要親近師尊,晚上怕師尊冷到,正好她睡在外側,就提了一下被子,順手從被褥外面摟住了湛淩煙的腰。
“師尊,那些靈符我已經畫了很多,也略有了心得。”沈扶瑤屏住呼吸,在她耳旁低柔地問,“您何時會教我旁的?”
竹屋裏頭燃着昏黃的燈火,映在女人雪白寝衣的褶皺裏,顯得筆墨濃淡一樣富有層次。
過了一會兒,湛淩煙翻了個身,那些褶皺重新被打亂——沈扶瑤愣了一下。
師尊願意與她面對面地躺在床上,這倒是有點意外。這幾日相處下來,沈扶瑤當然曉得湛淩煙不喜與人過近接觸,縱然同塌而眠也不與她太親昵。
沈扶瑤接近她,純粹是為了自己的修道之路,目前還沒有別的心思。
只是,不知為何,在湛淩煙突然轉過身,近在咫尺地與她四目相對時,沈扶瑤的目光卻不自覺弄過女人的眉眼。
眉秀青山,孤高清逸,如嶺上細雪。這種姿容冷淡的女人,橘黃燈火下看最好,宛如涼酒配溫火細細煮着,調和得當。
沈扶瑤看在眼裏,心裏卻想: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瞧見她時,也曾見之忘俗。只是這樣低劣的性情,再姣好的皮囊也讓人沒什麽向往之意。
如今師尊變了許多,甚至通身氣質更壓容貌一頭,逐漸讓人有點挪不開眼睛。
沈扶瑤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看夠了?”
那薄唇動了,吐出一句話來。
沈扶瑤收回放飛的思緒,彎起眉眼,專注地看着她:“離得太近了,徒兒也看不了別的。”
卻見湛淩煙沉默片刻,自唇間輕嘆:“你們看這身子,也未必是看我。想必心裏卻不是臉上這般想的。”
“師尊這樣想,”沈扶瑤神色有點詫異,“可是因為今日吃飯時候的事?”
湛淩煙阖上眼,聲音也輕倦下來:“是也不是,一兩句話與你講不清楚。明日好了……明日,我打算再同她們一起提起。”
這不是莫名其妙。
湛淩煙想提的,正是原主已經身死,而她其實也不是失憶,而是實實在在換了個裏子的事。
從前她懶得說,畢竟也沒必要和幾個陌生女孩推心置腹。
何況此事太過離奇,估計她們也很難理解。讓幾個小孩誤會她修為回來了也挺好的,免得多生口舌和事端。
——而她說出這件事,便是打算當真收徒了。
也不知道為何,其實湛淩煙糾結了很多天的,甚至她剛才還在糾結,畢竟前兩個徒弟性情不一,年齡也過了;第三個徒弟還在抑郁;而最小的好不容易找回來,資質雖然驚豔,對她的接觸卻恨之入骨,還有嚴重的後遺創傷。
個個有瑕疵,沒有一個合适的。
倘若她前世要收徒,肯定也不會收這樣的,太費心思。
為什麽如今卻要妥協?
其一,眼下她确實需要她們。湛淩煙有預感自己重新修道沒有那麽容易,那絕不是靠她手裏幾種符咒能從外面尋到的資源。除非就一直這樣窮山惡水地挨着了。
她當然不甘心過這樣的日子。
其二,她們也确實需要她。
湛淩煙以為自己扮演的師尊遠算不上稱職,她沒有對她們有多關切,甚至時刻提防,做過的最大努力僅僅是——保持這四個丫頭好好活着。
只是,沒想到這一點從掌縫中漏下的關愛,對于眼前這幾個小姑娘來說,竟是彌足珍貴的金山。
看着樓望舒低頭狼狽地坐在地上,身子輕輕發顫的時候——她不免想起謝花朝被踩到險些骨裂的手背,餓到吃馊飯也沒人管的施寒玉,以及長到十六歲都沒人教導的沈扶瑤……
湛淩煙莫名想起了以前。
在玉虛門時,她當然也曾見過掌門座下收的一群年輕人。
個個年少恣意,鮮豔風光,腰上佩着寶劍,腕上綴滿靈珠。
這與眼前的少女們,簡直是兩個參差的世界。
原來修仙界的底層竟是這樣活着,她們掙紮于泥濘,卑微如蝼蟻。
就如樓望舒一樣,縱有資質又如何?
一句話就能丢出去,也許在原主眼裏,那丫頭至死是個賠錢貨。
湛淩煙閉了閉眼。
罷了……天道乃是先天的造物,不會有自己的私心,估計是有什麽因果未了。給她那種指示,總不算是害人。
就當是,緣分一場。
湛淩煙定了主意以後,反而輕松下來:“明日你若有空子,幫我去準備一些東西,峰上可有茶水瓜果?若是沒有,也去添置一些來。”
沈扶瑤眨了眨眼,覺得莫名其妙的,卻還是乖乖說了一聲“好”。
從前拜給原主薛芷的便不作數了,既然要入她玉虛門淩霄元君門下,內門心法也全部傳給她們,拜師禮當然不能少了的……這峰上窮是窮了些,估計掘地三尺也尋不出什麽規格來。
湛淩煙想到這裏,頓覺有一點惆悵。未曾想到她曾為太上長老,第一次收徒卻是這般凄慘光景。
畢竟修仙界古語有雲“投師如投胎”,收徒是和成親合籍一樣重大的事。如今能奉的,最多只是一碗清茶,還有四個參差不齊湊不出幾套乾淨衣服的黃毛丫頭。
隔日,謝花朝沒有成功上山打獵,被大師姐吩咐去摘果子。
她不由得很是稀奇:“發生什麽事了,薛芷還讓你買個像樣的茶碗回來?那茶碗多貴呢……她知不知道還欠了五千靈石,好敗家好敗家的。”
沈扶瑤:“你少多嘴,省得挨踹。師尊要辦一場拜師禮,瞧着心意已決,便是賒賬也讓我安置好了。”
謝花朝被嗆了一口,眨巴眼睛想了想:“什麽毛病,前腳喊着她師尊,後腳卻還得拜師禮。這和奶着孩兒上花轎有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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