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偶遇。

“你還會哭呢。”謝花朝冷聲道：“好稀奇。”

她稍微松了手，讓施寒玉躺在地上。自己沒有動彈，正好跨坐在腰和龍尾的漸變處。

“廢話不和你多說。”謝花朝斬釘截鐵道：“回去我們一起運。”

施寒玉哽咽道：“我不。”

謝花朝蹙眉，“知道你不喜歡我們倆，但不過是體力活而已，大家一起搬搬東西，又不需要你和我相親相愛，你有什麽好矯情的？”

施寒玉緩了一下，“不。”

謝花朝冷笑一聲，“那師尊的任務怎麽辦？咱們運不完，獎勵可就沒有了。我們三個，一個也沒有。”

施寒玉：“我本來就不想要。”

她垂下眼簾，要不是看在湛淩煙的面子上，她根本不會答應這個開頭。

謝花朝惱了，“誰管你需不需要啊？你不要我我們還要呢，哪有你這樣做人的，妨礙到別人也不管嗎？”

施寒玉聽了這話，含着眼淚：“我不是人。”

那少女眼瞳愈發幽藍，隐約爍着光芒，看上去的确不是人的眼睛，盯久了會覺得脊背發寒。

謝花朝氣笑了：“你別擺出一副吃虧了的樣子，難道是我們一開始就不理睬你的嗎。你成天不和人說話，師姐第一次見面等了你好半晌，還邀你去玩水呢，你也不去，光給人甩臉子，能怎麽辦？！”

施寒玉道：“那不是我和她第一次見面。你……”

謝花朝神情微哂，上下打量了一眼，莫名地看着她，“什麽意思？”

她們當然不知道，施寒玉并不出生在湖蔭州。在合歡宗這一次見面，也不是沈扶瑤一心以為的初遇。

施寒玉似乎也不想與她多談，偏過頭去，不去看她。

謝花朝見施寒玉不答，晃着她：“你說話！難得逮住你，我得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麽——不然，我又要揍你了！”

施寒玉依舊沒開口，她的視線掠過了謝花朝頭頂上的碎陽，光暈晃成一片。

“我想什麽，無所謂吧。你打就好了。”她盯着那光，輕聲呢喃了一句，“除了她，也沒人把我當成人看。”

謝花朝：“……她？師尊？”

施寒玉閉上眼睛，一副引頸就戮的樣子。

只是等了許久，眼皮上還是一片橘黃。臉頰上刮來一道風，但巴掌卻并未落下。

施寒玉疑惑地睜開眼，她卻瞧見謝花朝定定地看着自己。

謝花朝的神情晦澀不明：“是啊，她對你好得很，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從來都是如此，從來都是如此！”

這幾個字從她唇縫裏抿出來，有點撐着的強硬。

謝花朝嘴上罵得很兇，手卻顫了顫，頭一次地，并沒有朝施寒玉打下去。反而往裏蜷縮起來，藏在袖子裏，像是那天握着丹藥瓶被人踩脫臼了手骨一樣，她總是習慣将脆弱的地方縮起來。

——你就這麽希望得到我的認可麽？用這樣的方式？”

——“一個不言不語，一個如你這樣頂撞師尊，猜猜長輩會更偏向誰？”

施寒玉躺在地面，她對于對方情緒的變化極為敏銳，那股子兇悍的氣息不知為何頹然下來，變成了一種要收不放的僵持感。

謝花朝見她目光疑惑，連忙大聲道：“我只是不喜歡被區別對待，和你這種依賴師尊的幼稚鬼才不一樣，才沒必要讓她喜歡我。”

施寒玉沒什麽表情。

謝花朝急于尋求認同掩飾尴尬，她捏緊了施寒玉的腮幫子，企圖讓她開口：“你怎麽回事？不許當啞巴。”

施寒玉被她逼得無法，腮幫子都捏紅了，最後憋出一句直擊人心的：“她丢了你的青椒。”

謝花朝呆了片刻，頃刻間炸毛：“你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我只是不喜歡做飯！很不喜歡！！”

“燒糊了不也是很正常嗎，再說不是還有幾根沒燒糊的嗎？”

“你悶頭吃飯也就算了，記這檔子事乾什麽，而且我做得難吃，不也全被你吃完了，你這口味不也就那樣，很好嗎？你在我面前提這個——你到底有什麽好耀武揚威的施寒玉？”

施寒玉哪裏在耀武揚威，她與謝花朝接觸不多，一時非逼她說話，她只想起了這根青椒。

施寒玉也沒有嗅到威脅的氣息，她掙紮起來的意思也就淡了，等着她罵完放自己離開。

謝花朝氣喘籲籲地罵完最後一句話，似乎已經用完了力氣，整個人都疲憊下來。

“……所以你真覺得好吃？”

施寒玉如實說話：“還行。”

謝花朝本能地想對她冷嘲熱諷，但是一想這件事畢竟還牽連自己，又歇了這心思。

施寒玉見她徹底安靜下來：“你……能放我走了嗎。”

謝花朝猛然想起正事，再談起時語氣沒之前那麽沖了，她搖搖頭：“不成。你要答應和我們一起合作，這事兒妥了才有個交代。”

施寒玉皺了眉，雖然不複方才那樣果斷的抗拒，但大抵還是不願的。

謝花朝很煩惱，往後抓了抓頭發：“師尊喜歡你，那你就願意讓她失望？”

“她讓你修道呢你也不修，第一個師門任務就要因為你不配合而失敗告終了……這回頭說起來，人家要怎麽想。”

施寒玉愣了一下，良久，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什麽。

謝花朝見狀趁熱打鐵：“你之前還把她睡的那間房弄塌方了，現在她和我師姐擠一間房。你便是不賠錢，也得把這修房子的材料賠上山吧！”

*

謝花朝帶着一臉灰回來，碰到了剛剛回去換完衣裳的沈扶瑤。

兩人對望一眼，沈扶瑤率先開口：“你先前一路追她出去，那麽久不回來，聊上了嗎？如何了？”

謝花朝挑了眉梢：“吵了一架，又搬出湛淩煙來，她說她要想一想，我勒令她明日來山腳邊找我們倆。”

沈扶瑤道：“那她來是不來呢。”

謝花朝：“呵！看樣子不想來。”

沈扶瑤自知卡在這一關，焦急也好怨憎也好，悉數起不了作用。她眉眼微冷，凝眸想了片刻：“再等一天，她要實在不行，我們下山花錢雇點苦力。錢不夠就先想辦法賒賬，日後總有一天能還清。”

雖然這是另辟蹊徑的下策，師尊估計不會喜歡這個結果，但也好比什麽都不做要強。

謝花朝露出個極為複雜的表情：“那個……多少錢？”

天可憐見，她袋裏三千靈石還沒捂熱，就要花出去了？

沈扶瑤見她很是肉疼，笑了笑：“做什麽這幅神情？就賒我的。”

謝花朝立馬搖頭恰似撥浪鼓：“那還是算了。在你眼裏我有這麽小氣嗎？”

既然第二條後選路也想好，兩人便沉下心來等待。

還沒走幾步，謝花朝肚裏小蟲樣兒地叫了幾聲，沈扶瑤提議去山下吃點好的，順便也給師尊捎帶一點上來，晚上就不忙着做飯了——這個提議果然得到了謝師妹的熱烈歡迎。

她們一路下山，來到了山腳邊開的那家馄饨鋪子。

暮色陣陣裏，滾燙的肉香飄得更加清晰。賣馄饨的阿婆姓李，年近七旬，還搬着板凳飛快剁着肉，啪啪啪地案板在顫，富态的身軀也在微微地顫，顯得非常地熱火朝天。

她做得麻利乾淨，味道不錯，生意也好。

這兩個小丫頭來得勤，又生得個頂個的俏，李阿婆瞧了就喜歡，看她們兩個又來惠顧生意，百忙之中還招呼了一聲，“妹子來了。”

沈扶瑤笑了笑，她拉着師妹尋個角落坐下來，慢慢地與阿婆話起了家常。那李阿婆瞧見沈扶瑤頭上的海棠珠釵，不由得贊道：“心上人送的？越來越靓。”

沈扶瑤擡手扶了一下釵子：“不，是家師送的。”

李阿婆驚奇道：“哎，怎麽沒見人來過。”

沈扶瑤眉眼彎彎：“她忙得很，抽不開身，鮮少過來。我們師姐妹下來吃，順便給師尊帶上去。”

謝花朝正在吃馄饨，一聽沈扶瑤說湛淩煙忙，她不免想到了那春宮圖，忽地哈哈哈笑出了聲，只是好景不長地被嗆到了，噗嗤一聲險些沒噴一地的馄饨湯。

沈扶瑤和李阿婆詫異轉回頭來，一齊看着她。甚至李阿婆剁肉的節奏都頓了一下，“……不急不急，吃慢點啊。”

謝花朝咳得丢了半個魂兒，她好不容易直起腰，捏起筷子，羞惱地嗯嗯了一通。

沈扶瑤歉意道：“哦，阿婆打包一碗小的就好，旁的辣料不用放了，盡量清淡。她還吃不慣重味的。”

“成。”李阿婆樂道：“你們師尊收了你們兩個孝順的孩子，真是個有福的人。”

而謝花朝卻舉了手，“等等，再來一份小的，也打包！”

沈扶瑤愣了一下，看着她手裏那碗潭乾水盡的馄饨，“師妹，你別吃撐了啊。”

謝花朝神情一僵，“就……”

沈扶瑤疑惑了片刻，并未放過她臉上的一絲不自在，她的心思一轉，突然明白了，“給施寒玉帶的？”

謝花朝蹙了眉，“不，給小望舒吃。當然施寒玉要是識相，那就分點給她，整得師尊天天覺得咱倆很吝啬一樣……”

小師妹才十歲，愛吃軟綿綿又甜甜的東西——馄饨嗎，倒是沒見她有這個愛好。

沈扶瑤沒說什麽，她不關心施寒玉晚上吃什麽，但轉念一想說不定能促使施寒玉回心轉意，這樣也好。

她便順着話說：“既是兩人要吃，來份大的吧。”

兩人提了食盒，又去雲集坊的夜市裏買了些果子和小食，一并帶着，準備回蓮禪峰。

回到宗門前，隐約能看見山道。這小破宗門管理疏散，山門僅是個地界石，無人來看守。

她們的蓮禪峰位于宗門中南部，離入口較近，來回無需經過別的峰脈。

所以謝花朝和沈扶瑤出入時，也很少會遇到別峰的弟子。

而今日卻有所不同。

有兩三個身影倚靠在宗門地界石上，為首的少女最為高挑，站姿也十分嚣張，雙臂散散抱着，裏頭插着把長劍。

“嗨，吃什麽啊小野種，打包這麽多。”

她偏過頭，嘲笑了一聲，目光掃過沈謝二人，居高臨下地像在看兩只蝼蟻，嘴裏又不客氣地啧了兩聲：“不會是給你們峰上那個廢物師尊帶的吧？怎麽，她又病得起不來身啦？”

謝花朝看見這個熟悉的影子，心裏忽地揪緊，唇色抿得發白。

——那是，魏無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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