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本來,就很累了。
關燈
小
中
大
魏無許是梅骨峰上的大師姐,修為比尋常人高一點,已經達到了築基後期。
在修仙界,修為便意味着話語權。
在同輩之中,她過得呼風喚雨,好不自在,平時慣愛欺負人。自家峰上的姐妹不好去欺負,畢竟會怕師尊責怪。
剩下還有竹筠峰與蘭若峰兩座峰脈,但都不如蓮禪峰這個軟柿子好拿捏。
上一次,沈扶瑤前腳來請,謝花朝後腳便過來偷丹藥,被魏無許大肆羞辱了一番。
魏無許緩緩走過來,長劍松松往前一挑,正好抵上了謝花朝的下巴。
謝花朝并不服帖,一把打開她的劍梢:“真是晦氣。你又想乾什麽?!”
魏無許眸色一深:“你就是這麽對我說話的。看來上次還是不夠長記性?”
驟然一掌抽來!
謝花朝的腦袋被揪過去,臉頰上出現一個清晰易見的掌痕。
她疼得手一松,那食盒砸了下來,滾在地面上,四分五裂,馄饨濃稠的湯水潑了出來。
“哈哈哈……”
周圍諷笑聲驟起,“師姐你看她!是不是快氣哭了。”
“也就嘴上功夫兇了,看見你連飯都端不穩。”
“真是好可憐吶。”
魏無許挑了眉:“別說多的,還有那邊的沈扶瑤,老規矩,你們兩個把錢拿出來。不然——可不止打翻馄饨湯那麽簡單了!”
她一看沈扶瑤,忽地嗤笑一聲,奇道:“你這釵子還怪好看的。從前那麽寒酸,什麽時候這绫羅綢緞穿得跟個大小姐一樣了。”
魏無許起了點興致,她松開謝花朝,轉而向沈扶瑤走去。
沈扶瑤驟然色變,她不動神色地後退了一步,往衣兜裏一撚,可恨帶出來的符咒在捉施寒玉的時候用掉了,此時正落到無計可施的情形。
魏無許攤開手,“釵子給我瞧瞧啊。”
見沈扶瑤不動手,她奇怪地啧道:“野雞插上幾根毛不也還是雞嗎,你真把自個當鳳凰?”
沈扶瑤抿着嘴唇,握在衣袖裏的手暗暗攥緊:“這釵子不值錢,我們師姐妹出門買些小食,也沒帶多少。你若是想要,跟我回峰上去取吧。”
只要到了蓮禪峰,一定讓這幾個吃不了兜子走。
再不濟,還有師尊在。
沈扶瑤冷靜思考着,不能在這裏動手,不然擺明了是讨打的。可是要怎麽脫身才好?
魏無許卻是個蠻橫的,她啐道:“誰願意上你們那窮地方。聽到我說話了嗎!我讓你現在給我!”
“不給是吧?”
“那也行。”
“你把地上馄饨湯舔乾淨了,我就放你倆走,也不要錢,怎麽樣?”
魏無許見她面色白了三個度,不由得十分得意:“就這麽定了!夏蓉,趙露秋,你倆去——給她摁下來!”
正在此時,謝花朝不知哪來的氣力,撲上去一口咬住了魏無許的手臂,其力道之切齒,幾乎沒把她手上的肉撕下來。
她咬住了便不松口,狠狠地鉗在血肉裏頭。
魏無許始料不及,硬生生吃了這一下,大怒道:“等等,先過來弄死這個不識相的!”
夏蓉等人都很聽師姐的話,一時棄了沈扶瑤,全部圍上了謝花朝。沈扶瑤被幾人沖撞得踉跄,被排除在了人堆之外。
沈扶瑤心頭猛跳:“謝花朝!”
謝花朝是個不服輸的,像是一頭暴怒的小豹子,幾個人上來壓制,一時都不能讓她松口。她咬進的皮肉裏,血沫橫飛,順着魏無許的胳膊淌了滿臂。
只可惜一人難敵多雙手,魏無許劇痛之下,再抽上她腦門,這次打到了太陽xue,謝花朝腦子暈暈的,她一個松懈,便被人從後面鉗制住,勒着脖子拽開。
她啐出一口血沫,扭頭看向沈扶瑤,口型道:“走……師姐……快走……”
沈扶瑤睜大的瞳孔裏,倒映出謝花朝焦急的臉色。
她猶豫片刻,往後小退一步,拔腿就跑。
這不是上演你推我讓師姐妹情深的時候。魏無許的人比她們多,既然沒有任何勝算,沈扶瑤只能回峰去找湛淩煙去救師妹。
身後傳來幾聲忍痛的悶哼,衆人的辱罵,拳打腳踢如雨點兒一般落下。遠聽得魏無許充滿戾氣的罵聲,像是踹狗一樣:“還叫?這下老實了吧!”
沈扶瑤沒敢回頭,用盡全力朝蓮禪峰跑去。
只是這一路上,她止不住地想:謝花朝剛才為了吸引注意,激怒了魏無許,她說要弄死謝花朝,此言未必不是真的
而等師尊趕過來不知得多久,到時候師妹——
師妹會變成什麽樣子?
沈扶瑤的心底墜了下去。
她腳下不敢停,胸口跳得劇烈。若不是謝花朝及時撲上,換她逃跑的機會,此刻她哪裏還有閑心想這種問題?
眼前晃來一個影子,沈扶瑤神思倉皇,一時沒有看清楚,直挺挺地撞了上去。
那影子咻咻地動了,連忙往旁邊撤去。
沈扶瑤踉跄一步,險險站穩。
她定睛一看,眼前閃過了一片銀色的輝光。
怎麽會是——
施寒玉?
施寒玉的身軀半懸空,碩大的龍尾盤繞着參天古木。她被沈扶瑤一撞,明顯是受了驚,竄到了這棵樹上。
她的目光看見沈扶瑤,皺了眉,又将整個身子避了過去,躲在繁茂的枝丫後頭。
沈扶瑤愣了片刻,眼底靈光一閃,随即她猛然沖上前去,一把抱住龍尾:“救命!你……你下來,你爬山快,你載我去找師尊!”
施寒玉更是吓到了,她不明白沈扶瑤為何這樣激動。
沈扶瑤焦急道:“魏無許在打人,有三四個逞兇的,再晚一點會打死人的!”
施寒玉被她扯得又一怔,認真看過去。她沒見過這樣的沈扶瑤——鬓發散了,釵子歪掉,遠沒有尋常那樣穩重端莊。
沈扶瑤的眼眶是紅的,臉上還夾雜着淩亂發絲與半乾的淚痕,洗淨鉛華的臉反而更顯得乾淨真實。
至少,有了十六歲的真實。
施寒玉雖不習慣與她說話,但對她的讨厭突然淡了一點,一念之差間,還沒想明白謝花朝到底怎麽了,竟真的被沈扶瑤拉扯下來。
施寒玉咻然落地,龍尾觸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她不免蜷縮起尾尖,問道:
“我為什麽要幫你?”
沈扶瑤說得急切,被這一句堵死,她張了張嘴。
那條龍女雙眸湛藍,盈盈地俯瞰她,裏頭是不染纖塵的純粹美麗,但也同樣地喻示着——
這是來自于另一個物種的,純粹的淡漠。
她是一條龍。
往難聽點說是大妖,怎麽會擁有人的常情。
何況這個幫扶的對象,還是毆打挑釁她那麽多年的同窗師姐。
就算是人,真的便一定會幫忙嗎?
說不定她多麽盼着這個小師姐死了,以報這麽多年結下的仇怨。
想到這裏,沈扶瑤臉上血色盡失,這八成是說不動她,但為求一線希望,她勉力組織着字句道:“施寒玉,謝花朝以前是欺負你良多,但她……她也是,你……她快要死了……”
你,你就看在那一碗馄饨的份上,可好?
至少,她有想過與你重新開始。
但是馄饨湯已經碎了一地,滾進了塵泥裏,涼透了,不能再吃了。或許比曾經并不存在的情誼還要涼淡幾分。沈扶瑤這一時半會兒又怎麽能拿得出來。
更可悲的是,她一面勸着施寒玉,一面意識清晰地知曉——
謝花朝和施寒玉一直矛盾頻發,這其中也有她一己私欲挑撥的因素。
沈扶瑤咬了下唇,見施寒玉還是默然不語,靜靜地像是一座永遠不會回應別人的石像。
心念電轉之間,她沉痛閉眼,放棄了勸說,扭頭便往一重又一重的山階上跑去。
既然如此,她只能盡力不浪費時間,争取一丁點生機。
正在此時,施寒玉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意義不明地輕喃,“死麽,可她做的飯……”
“你……”
這一聲,逐漸清晰了。
沈扶瑤不由得立在原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施寒玉低聲說:“妙齋主請師尊出去了,你別往山上走,她現在不在那裏。”
*
銳利的龍鱗仿佛隔開了空氣,在極速穿行時,發出泠然破空清聲。
沈扶瑤在她耳邊喊:“就在前邊!”
既然師尊不在,沈扶瑤慌了一瞬,所幸她心思靈活,當下決定得寸進尺——
施師妹,千萬勞駕,人命關天,那你便和我一同前去吧!
施寒玉本不是個特別有主見的人,沒猶豫多久,便被沈扶瑤半推半就地拽上了道。
這一路滑行下山,施寒玉忐忑不安,尤其在此刻,她一眼瞧見了那幾個人,瞳孔更是驟然緊縮。
要怎麽做?她根本不會打架!
只是她的龍身本就沉重非常,從整個山道迅速滑行下來,慣性太大,一時根本來不及收勢。沈扶瑤抱緊了她的腰身,也吓得閉上了眼。
也虧施寒玉來不及收勢。
這一撞,恰如潛龍入淵,聲勢浩大,誤打誤撞解了燃眉之急。
魏無許正一腳踩上謝花朝的胸口,她聽到動靜扭過頭來。
砰——
人還沒反應,影子也沒看清,她就聽到了夏蓉師妹的驚呼聲。
下一秒她的驚呼聲卡在脖子裏,可惜已經沒有機會站在原地叫出來。
她們幾個人被碩大的龍尾甩飛,一個兩個砸在一棵樹木上。樹木承受不了這樣的氣力,憑空折斷,轟隆隆地倒了下來,塵灰煙霧騰起一大片。
“這什麽……”
事發突然,魏無許心裏很慌,吐了一嘴木頭渣子,她擡頭往前看去,卻正好對上施寒玉微微泛光、幽藍的雙眼。
那絕不是人的眼睛。
她愣住了。
下一刻,她破音叫道:“有妖怪!”
這兩個詞像是抹不去的烙痕,滾燙地刺痛了一下施寒玉。
龍女本在茫然,被這一喊又被吓到了,她抿着嘴唇,扭動着身軀,下意識往後退去,尾巴抽打着眼前能觸及的一切,樹枝搖搖欲墜,石飛走泥,噼裏啪啦地亂成一團。
掉下來的碎東西把人砸得眼冒金星,魏無許哪還顧忌得了謝花朝,跌跌撞撞爬起來,劍都來不及撿,就此撲了出去,邊跑邊道:“好像是蛟妖,蛇妖千年修為才能化蛟,快走,這沒法打,把那狗東西留給蛟妖吃了正好!”
餘下的幾個師妹群龍無主,便也跟着魏無許,驚慌失措地四作鳥獸散了,“來了!宗門裏怎麽會有妖怪?”
“啊!快走啊!!”
塵灰彌散之間,她們跑得一乾二淨。
原來她們不想打人,而是害怕她的模樣。
施寒玉漸漸平靜下來,瞳孔也緩緩放松。
聽到遠處傳來的“妖怪”罵聲,她垂下睫毛,摸上了自己閃爍着鱗片的眼睛。
自謝花朝那一問以後,施寒玉有了心事。她并不愧疚于那兩位師姐,只是想起湛淩煙對她的好,良心不甚安分,可是又萬萬不想在人前活動。左思右想,她拿不定主意。
後來她從大斧潭鑽出來,忍不住去問了湛淩煙。
湛淩煙自然勸了她一番,成天在水潭裏悶着不好,希望她下山去走一走,哪怕去集市裏找個角落坐着都成,沒事接近一下人間煙火氣,說不定還能克服一二。
施寒玉為難許久,很勉強地應了,終于在今日,她将自己挪出了水潭。
只是她實在不喜去鬧市區,還沒走出宗門就很後悔,只好坐在蓮禪峰的山腳下,看着山下叢生的蓬草發呆。
這一坐,卻正好撞上了匆忙跑來的沈扶瑤。
妖怪……
大家都這麽說,果然是很适合她的名字。這一趟實在太難受了,她不該下山的,就待在水潭裏很是自在。人生不過短短幾十年,何必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本來,就很累了。
施寒玉自嘲地笑了笑,直起上半身,想要打道回府。
只是她轉身時,突然發覺自己衣袖卻被牽住。
那是沈扶瑤的手。
施寒玉詫異地看過去。
沈扶瑤滿頭滿臉灰地站着,她肩膀上靠着昏迷過去的謝花朝。
她一手攬着謝花朝,一手牽着施寒玉的衣袖,面色憔悴了些許,卻露出了一個笑容,“謝師妹暈過去了,但氣息還算平穩。所幸你來得快,我見她骨頭都好好的。你還好嗎,沒……沒受傷?”
施寒玉莫名地想——這很奇怪,沈扶瑤為什麽要對她這樣笑,笑得這麽裝,她又想要什麽?反正師尊也不會看到這裏。
“我們今日下山是去買東西吃了。”沈扶瑤見她不語,又沖她輕聲解釋道:“我們吃了馄饨。謝花朝給你帶了一碗,只可惜被她們打翻了。”
施寒玉眨了眨眼,更是詫異地看向地面的食盒——那是一個四分五裂的食盒,裏面果然打翻了一碗馄饨。
馄饨……
為什麽?謝花朝為什麽會帶給她?
“你要是喜歡吃,我們明天一起去山下吃……不喜歡就算了。”沈扶瑤艱難地扶好謝花朝:“我先帶她去醫館看看,今日要是師尊問起,還麻煩你給她老人家說一聲。”
她攬着謝花朝往前緩緩走出幾步,往出宗門的路行去,走得略微有點緩慢。
施寒玉皺了眉,盯着她們兩個人的背影。
夕陽要墜下山了,逆光晃成一片,看不怎麽清楚。
沈扶瑤似乎感覺到施寒玉的目光,她在一片朦朦的光暈裏,站定轉過頭來:“不管怎麽說,今天……”
“多謝你,師妹。”
終于說出這句話,沈扶瑤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沖餘晖裏的那個影子,輕輕點了點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