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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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這前路不明,又負了傷,湛淩煙決定不要随便下去冒險。
她和徒兒們商量了一二,五人潛伏在這天坑附近的一座靠背山石後,靜待時機降臨。
什麽時機?
既然沒那麽容易進去,就需要投石問路。
等了半日,“石頭”來了。
暗夜的沙地中,亮起了一兩顆星點的火。離得近了,火光愈大。兩位年輕女子結伴走來,身穿洞玄弟子服飾,一人手裏端着羅盤,一人手上舉着火把。
夜風送來了她們的談話聲。
“還沒有人趕來吧?”其中應是師妹的人說道:“這一路上忽悠來忽悠去,總算是甩開了那群蠢貨。占盡先機就是好。接下來,這秘寶都是我們的了。”
另一人是師姐,聲音沉穩些:“長老說秘境裏進了外人,目前還沒找到,不知道有什麽居心。”
師妹:“怕什麽?理應是那群喪家門的散修了,不然也不會來偷別人家秘境。呸,真是活該千刀萬剮好不要臉!”
另一人道:“你總是這樣大意。也不一定是散修,最近宗門裏不是組織人去除煞,死了很多人還沒成功,那只‘嫁衣鬼’流竄到附近,禍事猖獗得很。誰知道它有沒有本領,披着人皮鑽到這秘境裏來?”
師妹卻搖頭道:“那邪門玩意可近不了兵器冢這地方。”
湛淩煙靠在岩石後,神情一動。
原來那只拍賣得沸沸揚揚的鬼母屍軀,已經流竄到了封雪州附近。這裏的人,似乎稱之為“嫁衣”。
湛淩煙正愁尋不到半點風聲,簡直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難怪,除卻那一日仙門招生外,封雪城外的街道都是冷冷清清的,而“雲水間”裏卻住滿了修道之人。
洞玄宗已經組織了一次除煞,折損人馬嚴重,又把那只鬼煞放跑了,如今下落不知所蹤。
湛淩煙順耳記了下來,目光從暗處投向那兩個年輕女子。
師妹已拿起火把,順着從沙坡上滑了下去。師姐緊随其後,追着她的腳步而去。
此時月上中天,金黃的圓月下,四周皆是黃沙漫漫。人往下落,撲騰起來一些揚塵,再沒別的動靜了。
施寒玉躲在了湛淩煙後面,而謝花朝鬼鬼祟祟想要跟上,沈扶瑤一手拽住謝花朝,低聲問:“師尊,要跟嗎?”
湛淩煙:“再等。”
又等了一炷香時候,沈扶瑤忍不住道:“再這樣等下去,她們也許要拿到了。師尊為何還要繼續等?”
湛淩煙感覺到她在着急,便輕聲道:“倘若這裏頭沒事,讓她們一手也是讓了,你們甘不甘心?”
沈扶瑤遲疑片刻,就搖了搖頭。謝花朝也插嘴道:“那肯定,明明是我們先來的,還下了血本。”
施寒玉卻道:“我甘心。要回去嗎。”
前兩個師姐扭過頭來,神色各異。施寒玉則仰着頭,看着湛淩煙,一雙藍眸哀哀垂落:“秘寶不過外物,多半也拿不到,我不想丢了現有的。”
湛淩煙看着那條憂郁的小龍,她問:“你現在突然有什麽了?”
“現在有你在。”施寒玉低着頭,怯懦地開口。
“……”
謝花朝聽了,居然也憂郁了一點,認可道:“……說得也是,怎麽說還是人命重要。你受了傷,一把脆老骨頭就不要出來折騰了。我同意施寒玉的話。現在還來得及,走不?”
沈扶瑤見如此,只道:“師尊的身體要緊。”但很顯然她不甘願,秀眉蹙着,再看向那兩個女子消失的方向。
湛淩煙低頭,鬓發垂落,“傻丫頭,不過一問而已,怎麽還當真了。”勾唇冷笑一聲:“若底下有大型妖獸,那兩人如此莽撞,就是投石問路的。”
“若是沒有,她們也會折騰一番,帶着一兜的寶貝出來。搶劫兩個放松警惕、疲憊不堪的年輕人,總比和兇獸面對面地厮殺穩妥。”
沈扶瑤愣了一下,眼裏亮了些許,贊道:“師尊實在英明。”
謝花朝震驚道:“那神武若認主了,搶來有什麽用。”
“認主契合也是需要時間的,不至于這麽快。”湛淩煙沉默片刻,看她一眼:“還有……”
“兵器認主,只認活人。”
黑暗中,她五官沒有一處帶着暖意,挑眉一眼瞥來,月光在眸底流動,更顯得冷豔逼人。
幾個徒兒俱是一愣。
後知後覺的,背後都覺出點瀝血的寒意。
她們年歲尚淺,不知道修道的艱難,心裏最壞的便是搶搶東西了,揍揍人,根本不會為了這些機緣争鬥到你死我活,殺人越貨的程度。
可是修道界,從來如此殘酷。
洞玄宗看見外人站在秘境口處,哪怕只是幾個吓呆的懵懂少女和孩童,也會不問緣由地放出雷箭雨。從湛淩煙後背的傷就可以看出來,那裏沒有一箭是留情的。
當然,湛淩煙不想走到這一步,但她想到了這種可能。
幸好,她的預料沒有落空。
萬籁俱寂時,兵器冢的入口處忽地傳來大動靜。湛淩煙站起身來,往前一看——底下土黃色的口子已經撕裂塌陷了,是一層流沙,裏面鑽出來個東西。
緊随而至的是妖獸的怒嘯和幾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巨大的動靜,轟響在慘白而無垠的荒地中,顯得非常瘆人。
兩個人影狼狽地摔了出來,正是先前進去的一對師姐妹,她們吐了口血,拿起羅盤,抄起佩劍騰空而起,就要往外面奔,“快跑!!!”
再往黃沙滾滾之中看去,湛淩煙也震撼了一下。
她沒見過這麽大的蠍子。
約摸有三條老虎的身長,渾身呈沙白色,盤在沙地裏,背殼硬得發亮,尾針高高揚起,如重錘一樣刺入逃竄者的背後。在荒沙和岩石上面行走,會發出急促的啪嗒啪嗒的動靜。
這巨蠍頭上中了一箭,正插在腦門心,也許是劇痛非常,導致它的狀态非常狂暴,甚至都沒注意到湛淩煙她們,而是重重錘了幾下地面,咧開獠牙,一路追着那兩個罪魁禍首而去。
幾個年輕姑娘們哪見過這陣仗,吓得人都快丢出去半個魂了,呆在原地一動不動。所幸躲在石頭後面,也不顯得矚目。
直到師尊一聲喚醒天外游神:“愣着做什麽?趁它追人去了,裂隙快合攏了,還不快下去。”
話音剛落,湛淩煙一手抱起個兒最小的樓望舒,迅速繞出岩石背後,躍下崩裂的荒山山岩,正朝底下那道破口裏墜去。
謝花朝急了,連忙拉着周圍人向前:“不是,等等我們啊!”臨到坑崖邊,她眼睛一閉心一橫,往前傾下身子,聽就到了耳旁的烈烈呼嘯聲。
倏然墜地一刻,兵器冢面前的流沙張開了口,她們掉入了巨蠍破開的裂縫裏,幾聲尖叫也變得悶悶的。
月光灑在廣袤無垠的大地上。
從外觀看,一切又恢複了平靜。
*
內裏可不平靜,流沙底下的兵器冢像個無底洞。湛淩煙一路閉目墜落下去,耳朵裏聽得乒乒乓乓的,雖然情急之下還搓飛了一道符咒,喚來的風延緩了墜勢——
但也架不住她和樓望舒剛着地,上頭便掉下來三個逆徒。沈扶瑤和謝花朝落在旁邊,哎喲哎喲地不絕于耳,而施寒玉咻地掉了下來,以一身沉實貴重的龍骨,正好砸中了還沒起身的湛淩煙。
“……”
湛淩煙及時松開了樓望舒,人卻被壓到地上,胸口憋得生疼,眼前一黑,已經徹底沒了脾氣。
“師、師尊。”施寒玉和她咫尺相對。
“……起開。”
待到爬起來以後,她揉着胸口,環顧四周,這裏面說是兵器冢,月光卻幾乎漏不下來,十分地昏暗。
“把火折子拿出來,謝花朝,出門前我記得讓你帶了。”
謝花朝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剛才掉下來時候丢了。”
湛淩煙:“以後重要東西不要帶在身上,放在納戒裏。”
那邊窸窸窣窣一陣,謝花朝頭疼地說:“完啦,師尊。”
“納戒也丢了。”
“……”
湛淩煙呼吸聲重了一點,冷冷道:“你怎麽不把人也丢了?”她在心裏糾正了一下,以後應該把重要東西放在自己身上,靠逆徒簡直是靠山山倒。
太災難了。
眼下這個情況,只能摸着黑前進。湛淩煙摸索了一下,從說話的聲音來聽,這裏全都是冷冰冰的石頭,石頭縫隙通往一個方向。
樓望舒不會說話,遇到危險喊不出來,非常容易出事。
湛淩煙依舊摸索着抱起了這個小姑娘,反正她身子骨輕,也不費事。樓望舒揪了揪她的衣領子,埋在她肩膀處,目前為止很乖。
湛淩煙:“沈扶瑤,我拉着你,後面兩個也互相拉着,連成一線,跟着我往前走,別跟丢了。進了這地方,随時有生命危險,你們都仔細點。”
“是,師尊慢些走。”
“好!”
“……”
話不多說,湛淩煙摸索了一下,拉起沈扶瑤的手。
這地道裏頗為陰冷,但是女孩子的手卻是溫熱的。并不如同沈扶瑤的外表那麽柔軟,觸碰上去,縫隙裏全是傷疤和薄繭。
沈扶瑤微微回握。
愈是封閉而黑暗,耳旁的呼吸與腳步聲更加分明。
路很黑,也很長。
湛淩煙時不時往上颠一下樓望舒,盡量平穩的向前走着,也不知道何時是個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看見眼前出現了一束光芒。
“就在前面了。”
湛淩煙眯了眯眼,總算松了一口氣。感覺背上的傷痛也輕了些許。
她往前走,“後面她倆應該沒有跟丢?”
身後人低低嗯了一聲。
直到離那光芒越來越近,湛淩煙無意捏了一下掌心裏的手,不自覺想到,這孩子這麽體寒麽,怎的凍得冰冰冷冷的。
“沈扶瑤?”
“……”
湛淩煙的聲音空蕩蕩地落在原地,沒有人回應。
她不免放緩腳步,摩挲了一下掌心裏光滑如玉的手,就這麽一摸,背脊僵住了,一股子寒意從灼痛的後背竄起。
因為她意識到,在剛剛碰上去的時候,徒兒的手分明是溫熱的,也沒有這麽光滑。
她牽着的,不是沈扶瑤。
那會是什麽?
“謝花朝?施寒玉?”
依舊空蕩蕩的,沒有人回應。
但是地上摩挲的腳步聲是真切存在的。湛淩煙一時僵硬地抱着樓望舒,她也感覺到樓望舒呼吸發緊了,頓時有點不想回頭。
直到背後傳來一身幽幽的女聲,含羞帶怯:“夫人。”
她聲音很軟,恰似黃莺在鳴,脈脈含情:“洞房花燭夜,一刻值千金。幫我把蓋頭掀起來,可好?”
湛淩煙緩緩轉過身來。
眼前的白光消失不見。四周紅光大盛,這哪裏是什麽幽暗的地洞,分明是大喜的紅色廂房。四面全部貼着鳳凰花鳥,還有一尊搖曳的婚床。
一個膚色蒼白的女人,身着凄豔如血的嫁衣,臉上頂着精致的紅蓋頭,直杵地站在她身後。
湛淩煙此刻,正執着她的一只手。
手腕白得發紫,如此冰冷,那顯然不是活人的溫度。
女聲還是款款柔情,又問了一遍:“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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