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3章 第 53 章: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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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水中月。

“我是什麽人不重要。”

牢房裏,女人擡起臉,神情并無波瀾:“重要的是,我可以帶給你想要的。”

慕白鳶:“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謝花朝心虛地咳了一聲。

湛淩煙說:“仔細留心,從宗主手上能瞧出來。”

慕白鳶蹙眉,挽起一截胳膊,換命這種法陣結束以後,會在手腕上留下鮮紅蜿蜒的痕跡。大概持續幾天時間。

她放下衣袖,看着湛淩煙:“這樣來說,你對各類陣法都很熟。你是什麽水準的陣修?”

“尚可,勉強破開宗門秘境禁制陣法的水準。”湛淩煙道。

這句話說得并不謙虛。至少在慕白鳶看來。一個人能在瞬息間解開那種陣法,舉世罕見,她還真有兩把刷子。

慕白鳶:“我不喜歡別人窺探我的私事。”

湛淩煙微微笑道,“一宗之主,何來私事之說。”

按照她那個續法,對自身的損耗過大,時候久了,可是會非常影響後續修煉的。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沒點實力,宗主之位又如何能坐穩呢?

慕白鳶果然意動,沉吟片刻道:“把旁邊那個小丫頭帶下去。”

謝花朝又被塞上了嘴,嗚嗚地拖了下去。

牢房內只剩下了她們兩個人。慕白鳶動了下手指,捆綁着湛淩煙的繩子倏地脫落。

慕白鳶走過幾步,來到她面前:“直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麽。”

湛淩煙轉了轉手腕,從容道:“其一,放我和她自由,前情既往不咎。洞玄宗秘境裏頭,小孩子不懂事,的确拿了幾個玩意。貴宗財力豐厚,想必也不會憐惜這一點蚊子肉。”

“其二,聽聞貴宗前些日子,剿殺了一只鬼王,暫時還未成功。我接了這東西的懸賞,想要拿下它。希望宗主給我提供點便利。”

“其三,”湛淩煙:“如你所見,我經脈俱廢無法修行。慕宗主見多識廣,可有什麽機緣,或者是別宗的法門,能夠讓我這種情況重新入道?”

“要求倒是不少。”慕白鳶:“莫忘了,你如今只是一介階下囚。秘境妖獸暴動的詭事,宗門需要一個交代,我在這個節骨眼放了你,是件麻煩事。”

湛淩煙如今也算兩袖清風,無論是妙思然還是慕白鳶,當然逮着一個就得往死裏薅羊毛。前者有錢,後者有地位關系。多開口要點總是沒錯的。

慕白鳶這麽說,湛淩煙很清楚,不是推辭,只是一種談判。沒有哪個傻子一上來就應下對方的全部條件。

“問題不大。”湛淩煙嘆氣道:“貴宗平日可有掌罰的大會?把執法長老、還有這一次主持秘境的長老們都召來談談心,多施壓,該撤俸祿的該重罰的別放過,施足夠了,底下會舉出人來擔責的。在此之前,記得藏好我。”

慕白鳶難免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奇怪于她對仙道宗門內部如此熟悉。

難道現在的合歡宗……也這麽正規嗎。

又見那女人一臉平靜地靠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指腹微微敲着。哪怕疊起了腿,下擺也恰好蓋住腳踝,比慕白鳶還要端莊幾分,嗅不出合歡宗那種放情縱欲的風塵味。

慕白鳶:“你是湖蔭本地人,一路追來封雪這地界。如你所言,是為了那只鬼王。它作祟還沒多久,我奇怪于是誰的風聲這麽快,就下了懸賞?”

湛淩煙:“她叫,妙思然。”

此言一出,湛淩煙下意識停了停,因為她看見慕白鳶神色有變,聽到這個名字,隐隐蹙了眉。

不知過了多久,慕白鳶重複了這個名字,不鹹不淡道:“哦,是她。”

湛淩煙問道:“熟人?”

慕白鳶不答反問:“不熟。她請了你來,還請了誰?”

這反應,那絕對就是曾經熟過?這下好了,走到封雪州都碰到金主的老熟人。

湛淩煙不知道慕白鳶和妙思然是什麽關系,于是斟酌地搖了搖頭。

出乎意料的是,慕白鳶聽了妙思然的名字,沒有遲疑多久,便颔首道:“既然如此,我是非得留你不可了。你的條件,其一其二尚可,只是這其三麽……”

“這經脈寸斷的樣子,難說。”慕白鳶道:“我這兒沒有你要的,最多給你薦個門路,事成以後再說。”

湛淩煙沉吟道:“那也很好。宗主還有什麽要談的?”

慕白鳶道:“也沒什麽,一是陣法之事還望你守口如瓶。二是……”

她看着湛淩煙,一笑而過:

“既然妙思然開了口,那只‘嫁衣’,便交給你了。我祝你,能活着回來吧。”

*

傍晚,湛淩煙走出牢房時,迎面刮起了風,終于驅逐了鼻間渾濁潮濕的味道。

可是,她找不見謝花朝了。

很顯然,慕白鳶的承諾是得等到驗證完陣法以後才會兌現。

這樣已經是極限了,畢竟湛淩煙沒有修為,打起來是沒有上風。談條件時,其實剩不下太多的餘地。

事不宜遲,湛淩煙跟着慕白鳶走入那個所謂“沐浴”的地方。

正是在慕白鳶平日起居的殿內,深入十幾米的暗室。掀開案後一面移動的書牆,通道深深通往地底。

湛淩煙扶着牆,随着她走了下去。

來到底部,終于有了光亮。

燭火微微搖曳着,照明一片暗紅色的血池。這樣半澄明半晦澀的大紅,漂亮到有幾分詭異。

陣法被纂刻到了水池的八個方位,沒有催動的時候,黯淡無光,更像是乾涸的血痕。

湛淩煙問:“所以,你要續命的那一位,現在是在哪?”

石室空蕩幽然,慕白鳶的聲音顯得空寂了幾分:“這樣瞧不見。”

慕白鳶擡起手,指尖探出靈力,淡淡的靈芒如細雪一樣地落了下來。

空中,逐漸勾勒出了一個女人的身形。

女人緩緩沉浮在池水中央,睡得很沉,一頭烏黑如海藻的長發,精致到妩媚的面容。唇角祥和地彎着,仿佛下一瞬就會睜開眼睛朝人笑。

湛淩煙不免愣道:“她是……”

這不是活人。

慕白鳶:“如你所見,她已經沒有肉身了,這是魂魄,要用靈力才能顯化。”

不過驚鴻一瞥,湛淩煙卻總覺得那個女人,生得有一點眼熟。

可是究竟在何處見過,自己一時也說不上來。

湛淩煙摁下心中詭異的感覺,凝眉道:“……你當知道,她這樣的情況,叫做已經死了。”

慕白鳶看着池水中的身影,笑了笑:“所以,我把她的魂魄抽離了出來。四周的鎖魂柱,可以把她留在這裏。”

“鎖魂柱只能留新鮮的生魂。”慕白鳶說:“我布下了陣法,用自己的命續她的魂,這樣就可以讓魂魄不再消散。好主意,不是嗎?”

湛淩煙久久不語。

她本以為慕白鳶在救活人,沒想到只是續一道魂魄。此等颠倒生死之舉,慕白鳶自身的損耗只會更大,哪裏只有區區十年。

慕白鳶撩起耳畔的發絲,“所以你錯了,續魂予她一年,于我則是五十年壽數。熬到如今,我耗了三百五十餘年的生命,哪怕修煉上不懈怠,鬓間也生了白發。”

她的兩鬓間,這樣看去,的确有四五根已經霜白如雪。

湛淩煙皺了一下眉,“慕宗主,這樣下去是個無底洞。她投不了胎,也睜不開眼,魂魄只能永遠地困在此處,而你如此消耗,意義何在呢。”

慕白鳶似乎有些疲憊,閉上了眼睛,休憩片刻。

她對湛淩煙說:“意義何在?在我只能這樣活下去。”

“這些事,都不是你該關心的。”慕白鳶的語氣又恢複了尋常,讓了一步,冷聲道:“請吧。希望你別耍別的把戲,若是有效,我自會兌現承諾。”

湛淩煙幽幽瞧她半晌,在心底諷道:有夠不負責任的。

若是個尋常人也罷,命數自己承擔。

可是慕白鳶是洞玄宗的宗主,她有義務庇護門下弟子。為了一己私欲把自己整成這樣,且不說平日宗門理事有沒有精力,再過幾年,遇到外敵進犯該如何是好?

還好這家夥不是玉虛小掌門,不然遲早被某太上老祖扇到清醒。

人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又有什麽斬不斷的感情。便是生身母親,也終有一天會到緣分盡時。到了那時候,飲過一杯離別酒,就不要再折柳了。

不過确實,這都不關湛淩煙的事。

——她只是個來改陣法的。

湛淩煙彎下腰,開始認命地布置陣法。她記性本就不錯,這種禁陣因為稀少反而被她記得更加印象深刻,一路上甚至都沒動什麽腦筋,只需要麻木地描陣。

她思緒放空了,一面這心底裏,說實在的,對那種成天淪陷在磨鏡之癖裏的女人,印象又不好了一點。

一面又想着謝花朝這年紀就開始暗戀師姐了,孩子也是個重情義的,保不齊以後也是如此。如何教養真是令人頭疼。

沈扶瑤?應該還好。

施寒玉,當然很安全。

樓望舒麽……這小丫頭倒是同樣地危險,應列入重點引導之中。湛淩煙也不知道為什麽,大概是因為她對薛芷複雜糾葛的态度,很讓人頭疼。

湛淩煙無意地想起了幾個逆徒,她描到後一半,不慎擡起頭來。

慕白鳶坐在池水邊,目光看着那道殘魂,像是在望着水中碰不到的月亮,卻還是笑了笑。

沒有痛楚,只有淺淡的溫柔,像是一點點回憶的餘溫,柔化了初見時她淩厲的姿态。

這個淺笑很動人。

湛淩煙頓了頓,低下頭來,她意識到自己這麽想,也有一點刻薄。

不是癡情,而是孤獨。

正如她飛升失敗的前一百年,打坐之餘,總是夢到年少時和小時候,好像抱着個撈不着的糖罐子在啃。

可是道途的終點,一直是徹骨的孤獨,像是茫茫覆下的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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