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她配不上她。

待沈扶瑤收拾好以後，她們下了馬車。

湖蔭州還是老樣子。

對比起來，封雪州城中是清修之地，再加上之前鬧鬼的事，街道上行人也不多。而這塊地方一落腳就格外不同，幾乎能聽到人聲從腳下的石板底下震過來。

“賣——仙丹了！”吆喝聲傳來。

湛淩煙掠過那些攤販，如撒尿牛丸一樣大小的劣質丹藥還是在藥鍋裏煮着。不遠處卻又是一棟一棟富麗堂皇的酒樓，彩色的絲綢披得到處都是。

她站在鬧市裏，不由得嘆了口氣。從耳根子上，可能還是更适應封雪州那種地方。

小破合歡宗就在附近，湛淩煙循着記憶走到山門，重新看見了雲霧缭繞的蓮禪峰。

她走的時候也沒跟掌門打照面，回來的時候更是不必了。比起在離開之前，對上她們毫無勝算，現在好歹有了一點資本。

湛淩煙結了魂契，收獲了一位實力折損的鬼王。

如今最争氣的是沈扶瑤。來到了金丹前期。

謝花朝前段時候猛用了點功，練氣後期，武藝上很有天賦，輕功也學得很好。只可惜一見湛淩煙回來，人就懈怠了幾分。

小龍崽子不太會打架，而且修煉也有點被動，進度和二師姐持平，不過光靠她高貴的龍身，不至于讓人特別擔憂。

還有言靈根的樓望舒，讓人防不勝防。

不過這一小只太懶散了，有時候老三都能修煉幾下，但樓望舒——每天都在那可可愛愛，吃糖，求抱抱，根本沒看到她修煉過。

幾個冤家，偏生是資質越差越勤奮。最後形成了這麽一個大家稀稀拉拉勉強持平的階段。只有大師姐一絕騎塵。

這一次回去，沒有肩負什麽重擔，湛淩煙心想非得狠狠糾正一下她們日常的修煉習慣了。

懷着這樣的心思，她們一行人上了蓮禪峰。

出乎意料的是，蓮禪峰卻一點都不清淨。從層層掩映的樹蔭間，似乎被風吹來了一點別樣的動靜。

謝花朝本是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聽了半晌：“話說，你們有沒有聽到人在說話？我們蓮禪峰上來客了？”

沈扶瑤微微蹙了眉：“好像是有。”

湛淩煙止步不前，一把攔住她們，“謝花朝，你上樹去看看，前面什麽情況？”

謝花朝腳尖一點，躍了起來，輕盈地踩着枝丫爬上了一棵大樹，站在上面極目遠眺。

少女看着看着，睜大眼睛道：“我們修的新家……”

此言一出，衆人皆愣住。

湛淩煙率先冷了神色，一甩衣袖，走上前去，幾位徒兒跟在她左右，撥開最後一片蓬叢的遮掩，看到眼前令人一亮又一黑的景象——

她們的庭院修好了，整體是松紋石打造，磚瓦牆縫，皆呈現玉一樣的色澤。湛淩煙親手布置的圖紙，那些匠人修得也不錯，格局清逸闊氣，眼前雲霧一飄，頗有天上白玉京的仙風道骨味。

只是這樣漂亮的新房，還沒住進來，地上就有許多雜物。打碎的碗，摔破的盆。還有一些脂粉，紅與紫混色倒在地上，顯得很慘淡。

夏蓉——梅骨峰上的師妹，從前跟着魏無許混的手下，此刻正和另外一個女孩子在這裏打鬧。那些脂粉就是在争奪時，飄了出來一片紅霧。

趙露秋坐在門口，對着溪水慢慢擇菜，俨然好像這兒是她們家大門來着。雖然她也沒乾什麽，謝花朝卻看得極為惱火，腦子中好像有一根弦蹦了似的。

趙露秋——也是梅骨峰上的，從前照樣跟着魏無許混，但混得不好。

她才發現有人過來，剛剛擡起頭，謝花朝幾步上前，一腳狠狠踢翻了她面前的菜，那些白菜順着溪水飄了一路。

趙露秋驚道：“你乾什麽！”

謝花朝抄起那菜盆，一下子往人地上砸去，砸得哐當一響。她雙眸挑起，眼裏滿是怒火：“你說我乾什麽？你們不要欺人太甚！這是你家嗎，是你搬的嗎是你買的嗎？”

趙露秋往後退了幾步，道：“又不是我住過來了。消消氣呗。掌門、師尊，還有幾峰長老也都住過來了啊。你要找找她們去，我們當徒兒的就是順帶的。”

夏蓉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停下了打鬧的笑聲。她仰着下巴說：“趙露秋，你和這群外人廢話什麽啦——掌門說了，薛芷連帶着這幾個徒兒一起逐出宗門，以後和我們沒關系了。誰說是你家了？這房子是修在我們宗門的東西，掌門自有處置權啊。”

湛淩煙隐隐皺了眉，這幫子人還真會占便宜。

她從這三言兩語裏，大概明白了事态。

時候拖得久了，合歡宗掌門眠棠之前并沒有去捉拿自己，選擇直接把她在宗門裏除名了事。

但是後來，她們發現這裏修築了新屋，居然還是用了上好的松紋石做建材。當然是高興極了，一屁股厚顏無恥地搬了過來。

趙露秋還知道示軟，而夏蓉态度如此惡劣，衆人臉色皆是一沉。

湛淩煙也不說多話了，“沈扶瑤，去開個道。”

沈扶瑤忍了半晌，終于聽到命令，她緩緩勾唇一笑，“是。”

夏蓉瞧見沈扶瑤走上前來，并不以為意。畢竟在她心裏，這就是個跟着廢物師尊沒什麽本事的廢物罷了。沈扶瑤從前就不行，而且薛芷那個樣子，又能教出什麽好人呢？

夏蓉松了松自個的衣袖，“好啊，你來……”

話音剛落，一道長鞭抽來，上面的蛇鱗樣子的兵刃抖動着張開，刮過肩胸腰一帶，寸寸割得血肉淋漓。

夏蓉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身子一麻，跪倒在了地上，片刻後，她看着自己鮮血淋漓的胸口慘叫一聲。

不止是血，毒素擴散開來以後，鮮血逐漸變成淤色。

“你……你這是……”

沈扶瑤這一鞭出得極快，收得也很乾淨，勝負已分。面對一招制服了從前看不起自己的人，臉上也沒什麽自得之色。

她知道自己遠遠不夠。永遠記得自己對上慕白鳶時的感受，皮開肉綻，骨肉焦爛，嘴裏咬的全是惡心的內髒碎塊，拼盡全力，也只能在敵人身上刮出一道小口子。

人經歷過生死，眼界寬闊了，再看合歡宗這些欺淩什麽的，簡直是小打小鬧。

沈扶瑤的長鞭垂下來，“還有要過來的嗎？諸位可別擋了道。”

其餘擋在門口的弟子見狀心裏一驚，紛紛發怵。夏蓉似乎不甘心，撐着自己站起來，喝道：“退什麽退，一起上！”

沒人敢動彈。

夏蓉自覺失了面子，自從魏無許死後，她就是梅骨峰的老大。正是立威的時候，卻又碰到了沈扶瑤這茬。

輸給厲害的人也就算了，怎麽能輸給從前踩在腳底下肆意欺淩的？就算打不過，嘴上也得惡心兩句她。

夏蓉忍痛道：“奇怪。哪來這麽高的修為，當年來梅骨峰沒賣出去，如今靠着給你家師尊當女奴，身子下讨……”

沈扶瑤神情一變：“住口！”一鞭揚起，“啪”地抽了回去。這一鞭失了準心，打在地上，地裏出現一道長痕。

夏蓉未料到她真的敢下死手，看着那道深辄三寸的碎磚，心有餘悸地想：還好打偏了。

她的臉色蒼白了很多，馬上把話吞了下去。

“眼髒了看什麽都髒，你當誰都是你們峰上那些腌臜事。我和我師尊清清白白——”

湛淩煙聽她這麽說，難免多看她一眼，神情不置可否。

沈扶瑤頓了頓，心中微澀。

她繼續握着鞭子指她，婉轉一笑，“夏蓉，少講些不乾淨的話，對自己也好。”

被那道鞭子直直指着，夏蓉這才意識到，眼前的少女好像變了很多。

雖然沈扶瑤長相沒什麽棱角，挑起眉梢，眼尾永遠是彎着的。可是其中刺骨的殺意卻十分凜然，完全不像是個同齡人該有的神态。

夏蓉迎上她的眼神，渾身不寒而栗，捂着身上的傷，往旁邊挪了挪。

沈扶瑤見她們都安分了，這才回到湛淩煙身邊。

一轉過身，沈扶瑤像是會變臉似的，方才冷冽的氣質消失不再，瞬間化為了溫柔小意。

她輕聲道：“師尊，可以進去了。地上有血，別踩到。”

見大師姐如此争氣，謝花朝卷着舌尖吹了聲口哨，她扯過樓望舒悄悄說：“這一招厲害，我也想學鞭子。你怎麽看？”

樓望舒嚼碎了腮幫子裏的一顆糖，難得認真打量了一下沈扶瑤。她眯起了眼。

【漂亮。長大以後，想嫁。】

“……”

沈扶瑤并未注意到師妹們。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師尊身上。雖說神情平靜自如，可是手心裏卻已經微微發了冷汗。

夏蓉再次戳破了她僞裝下的平靜。師尊又聽到了，師尊為什麽看了她一眼不說話？師尊會不會覺得自己還在肖想着她，還在反複惦記着她。

不是的，不是的。她真的沒有了，她是被夏蓉冤枉的。閉關以後，她想明白了，自己和湛淩煙是不可能的。沈扶瑤從來不去追求虛妄的東西，不要再一錯再錯，不要再讓自己沉溺于浪漫的妄想。她的人生有更多值得追逐的，感情并不是必需。

而且，她也配不上她。

令人絕望的是——

心裏痛極的反應不是作僞，甚至需要擰緊指甲強裝鎮定。

直到那女人在旁邊輕輕說，“做得不錯。”

很好，真好。沒有深究。

這股子痛極的酸澀感，才像是被戳破了的瘡一樣，流出一些腐血。讓人勉強打起了精神。

沈扶瑤目視前方，緩緩放松了繃緊的身軀。而下一刻，湛淩煙卻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正好壓在她的脈搏上，“我并沒怪過你。不必為了一兩句話，緊張成這樣。”

這句話是只有她們兩個才知道的意思。

沈扶瑤腰身一僵，沒有回答。她稍微仰頭，看向湛淩煙。那女人無論何時去看，都是一副惹她喜歡的相貌。沈扶瑤心裏微微暖起，又如灰燼般冷掉。

好有什麽用，她承認自己得不到還不夠嗎？

沈扶瑤冷靜了下來，她以一種比較禮貌的速度抽出了自己的手腕。哪怕是比較正常端莊的接觸，她也不想再用來誘惑自己。

沈扶瑤往後退了一點，溫聲道：“多謝師尊挂念，我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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