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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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一旦蓋上,拼接連了起來,上面的壓痕甚是矚目。
湛淩煙目光落在上面,蹙了眉梢。她擡起頭,趁着沈扶瑤還沒走出多遠,沖門檻喚道:“沈扶瑤,你回來。”
沈扶瑤的背影頓住,僵硬地扭過身來:“師尊還有什麽事嗎?”
湛淩煙起了身,緩步靠近了她:“臨走時有人送了我幾壇陳釀,就放在納戒裏,陪我喝一杯如何?”
沈扶瑤垂了眼,“師尊,我不會喝酒。”
沈扶瑤硬着心腸丢下這句話,反而快步離開了。她的腳步匆匆的,仿佛後面有什麽東西在趕她一樣。
湛淩煙無奈一人回了主殿。這宮殿牌匾上還是空的,等着人來提名字,從生死之間安頓下來,理應一切向好才是。
只是她也不知道怎麽會這樣,事态和生活水準一直在好轉,但她的幾個徒兒四個裏有兩個——現在都半點不想看見她。
沈扶瑤在忍,施寒玉在怕。
可是,這東西忍久了豈不是容易産生心魔。但是讓沈扶瑤不忍着,湛淩煙也難以接受下一步。她們兩個一個倫理上沒法讓步,一個感情上無法消逝,矛盾就這樣永遠相互抵抗着,根本看不到破題的思路。
她靠在主殿二樓的閣樓上,眺望着遠方。
湛淩煙第一次收徒,還在摸索階段,偶然面對最複雜的情況,不由得有一點挫敗感。
【煙煙。】
樓望舒下午覺睡醒了,從主殿後面的卧室溜達了過來,她披着半身被褥,像個團子一樣站在她腳邊,眼睫毛還是濕潤的。
【餓!醒!了!】
【您的小月亮即将熄火。】
湛淩煙扭頭過去,看見這一小只。聽着識海中的稚嫩言語,竟是心裏難得一松。
小時候還是簡單點,每天吃吃喝喝睡睡抱抱——被罵了就哭,誇了就笑,不高興了就開始鬧脾氣。平日多半得罵一句逆徒,湛淩煙頭一次地,竟沒有覺得這小東西在識海裏吵人。
湛淩煙:“想吃什麽?”
【柿餅,果羹……】
“待會下山去市集裏買。”
樓望舒詫異地瞪大了眼。今天煙煙的好溫和耐心,以前湛淩煙總會讓她少吃點糖,不然會長不高的。
樓望舒連忙見機行事,把剩下一股腦兒堆上去:【還有牛乳花生糖,冰糖葫蘆山楂糕。長高了,新衣裳、新鞋子。】
帶着樓望舒下山遛了幾圈,買了一堆東西,添置了一些日用品。湛淩煙走在喧嚷的集市裏,心情似乎釋然了一點。她看着樓望舒在前面圍觀各種攤子,思緒卻在這些吵鬧聲裏逐漸冷靜下來。
她知道自己為什麽舒服點了,因為在沈扶瑤那邊被回絕,她下意識把關愛補償給了老幺——畢竟老幺不與她見外,性格也沒老大那麽端莊,逮着喜歡的一個勁兒地要。
這樣不好。
“再多給你一點靈石。”
湛淩煙說:“你幫師姐們也挑點好吃的。”
樓望舒接過錢,煞有其事地去了。待她認真地帶着小吃回來時——那些小吃卻是酸辣的偏多,完全不是樓望舒自己的口味。
樓望舒眨了眨眼:【師尊主要想送大師姐吧。大師姐愛吃,我們都是順帶的。】
這小崽子講話陰陽怪氣的,遲早得成精。
湛淩煙:“……她喜歡吃這些?”
湛淩煙隐約知道謝花朝讨厭綠葉子菜,施寒玉不挑食但更喜歡吃魚,樓望舒嗜甜。除了樓望舒,剩下三個對那家馄饨鋪子都情有獨鐘。
湛淩煙思考了半晌,她好像唯獨不知道沈扶瑤喜歡吃什麽,或者說讨厭吃什麽。
沈扶瑤極少在她面前暴露喜好。反而是在點菜時,沈扶瑤總能記住湛淩煙的口味,每次都是如此。
不暴露喜好絕不是理由。連樓望舒都知道大師姐的口味,她這個當師尊的居然一無所知。
湛淩煙難得開始反省了,平日除了課業修行上,她的确沒有對沈扶瑤關心過什麽。
或者說,幾乎是流于表面。
不過這也是湛淩煙從前的習慣作祟。她人際往來沒有太多問題,只是不習慣與人深交。
而前世在玉虛門裏,打交道的全是一些老家夥們,送禮主要是合适體面,并不會考慮到個人的喜好問題。
打個比方,就算知道隔壁宗宗主喜歡吃冰糖葫蘆,她也不會拿此作為禮物——還是送名茶與名酒,高階丹藥法器。
久而久之,人就不去記了。
樓望舒仰着腦袋:【沒有這麽刻板哦,瑤瑤也愛酸甜。比如鹽漬梅子。喜歡的菜至少有蟹粉獅子頭。喝茶偏愛飲小青柑,但是現在她一直在喝酸棗仁茶,夢多失眠。】
湛淩煙倒是對樓望舒刮目相看,從來不背道法經的腦子裏,偏生能記得住這麽多細節。
“小望舒有心了。餘下幾位也同師尊講一講可好?”
樓望舒果真全都曉得。
她還能說出施寒玉不喝燙茶,去酒樓吃飯時,只喝過一次冷泡白牡丹。也能指出謝花朝只是不愛吃水煮的素菜,而燒烤的會很喜歡——
樓望舒:【什麽都不去關心,會成為一個失敗的小女孩。寡了八百年就會像煙煙一樣什麽都不放在眼裏嗎,好可怕。】
湛淩煙:“……”
這就是樓家的血脈嗎,她覺得更可怕了。
意外地從小徒兒這裏收獲了一些消息。湛淩煙把她帶回去,喂飽以後,斷斷續續訓練了她一整個時辰用嘴說話。
還是沒什麽進益,樓望舒依然卡個半天,一個字都憋不出來。後面又累得睡着了。
夜色蔓延上了蓮禪峰。
自從上下翻新以後,整個深山連成一片,地上沒什麽土路,全是石料。月光照在瑩潤如玉的松紋石上,像是泛了一層澄澈的水。
湛淩煙今夜半點不困,難得在主殿後面散起步來。
同樣失眠的,當然還有一直睡眠不是太好的沈扶瑤。
沈扶瑤在狀态好時,會去努力修煉。狀态不好時,也會回到唯一的舒适地帶——加倍地努力修煉。
湛淩煙散步,散着散着,竟一晃晃到了她的承露閣。正逢沈扶瑤剛剛結束修行,坐在臺階上慢慢喝水。
兩個人在月光下不期而遇。
沈扶瑤渾身是傷地靠在那裏,臉頰上、手上、胳膊,甚至腰腹部,無一完好。
她像是一座被抽碎了的玉像,再被狼狽地拼起來,縫隙裏全部在淌血,又是一身血衣。
沈扶瑤早已習慣,她渾然不覺有什麽。她靜靜靠坐了一會兒,喝完手裏的水,不經意往前看去,卻在看到了一個皎月映雪的熟悉影子。
那影子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
沈扶瑤愣了一下:“您怎麽在這裏。”
平靜如水的夜色中,女人終于開口,語氣算不得很好,底色壓着冷意:“你往日就是這麽修煉的嗎。”
沈扶瑤扶着牆站了起來,柔聲道:“偶爾如此。自個摸索出來的,暫且無害,您不必擔心。”
她說着便要關門回屋。
這個動作成功讓湛淩煙惱了。她風來雨去這麽多年,還真沒幾個人敢讓她吃閉門羹。
——更別提不聽話的逆徒。
海棠花戒妙思然還沒有還給她。
湛淩煙自袖中抽出一張靈符,撕碎了散在風中。
在沈扶瑤關門的那一刻,幾縷清風激蕩過去,将本該合攏的門吹得大敞開來。
沈扶瑤怔了一下,她沒想到對自己湛淩煙還會出手。不過瞬息之間,那女人卻已至身後,指腹一把精準地扣住她的手腕。
湛淩煙腳步不停,竟是反客為主,拽着沈扶瑤進了門,又進了主卧。
她把門一關。
“脫了。”
沈扶瑤聞言,瑟縮了一下:“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師尊,傷口都在前面,我自己可以上藥的。”
湛淩煙神情平靜地拎起一個藥瓶。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沈扶瑤總覺得她越是平靜,越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意味。
“不全是給你上藥。”
女人薄唇微抿,吐出幾字,“我看看你的舊傷。”
沈扶瑤還想争取:“哪來的舊傷,我——”
湛淩煙卻不願聽她廢話,見她自己不脫,索性上前一步,伸手去解沈扶瑤的腰帶。
沈扶瑤神色茫然且羞赧,踉跄一步,手往後撐着,半靠在書桌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女人垂眸時,眼睫毛黑如鴉羽,時不時動一下。靜止時略顯得薄情冷淡,但實在漂亮得沒法讨厭。離得近了,沈扶瑤看得太清楚,心髒也時不時地跟着一起動個幾下。
沈扶瑤喉嚨發緊,這是她做夢才敢肖想的場景。
衣料散開,微風敞進來。湛淩煙沒有怎麽碰到她,但是指尖偶爾會描過一下。
只不小心描了幾下,沈扶瑤這會兒實在腿軟,她根本支撐不住,幾乎全倒在了書桌上,更是任由湛淩煙施為。
湛淩煙只是撩開了必要的地方,少女的身體還很瘦,都能看見薄肌下附着的骨骼,然後是一道又一道的傷疤。
舊的上面壓着新的,密密麻麻。尤其是心口上的一道創傷,非常之大,看得讓人心驚肉跳。
沈扶瑤就算是在薛芷手底下讨生活,也沒有傷成這樣過。
湛淩煙看到這裏,沉默地心疼了,她在她新鮮的傷痕上塗着藥膏。
沈扶瑤倍感絕望。
她已經快要崩潰了,這樣羞恥的姿勢,這樣大敞的衣衫,根本沒有辦法在師尊面前掩飾罪惡的欲/望。
所以湛淩煙每上一次藥,她都繃得在發抖,喉嚨裏漸漸傳來低泣。痛苦的不是疼痛,而是拼盡全力的克制忍耐。
“求您了……”
涕泗橫流間,沈扶瑤喃喃:“求您了,離我遠點,不要…不要再折磨我了。”
湛淩煙神情不變。她的手很穩,一直穩到把她每個角落的傷口都照顧妥帖。
沈扶瑤的哀求和低泣,似乎完全沒有被眼前的女人聽進去。
只是當沈扶瑤老是重複着“離我遠點”時,湛淩煙忽地嘆了口氣,上完藥後,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她小腹上沒受傷的地方。
“啪。”
沈扶瑤繃緊了一瞬,熱流從腿間淌下。
她怔了片刻,腦子裏全是空白。
“沈扶瑤。”
“沈扶瑤?”
“看着我。”女人稍微壓低了重心,眼瞳對上她:“喜歡歸喜歡,哪怕是喜歡我,又并非大奸大惡,罄竹難書之舉。你有什麽必要把自己弄成這樣子,成天躲起來?”
沈扶瑤喃喃道:“師尊……會惡心……我……”
湛淩煙:“沈扶瑤,你體諒我年紀大了,對于墨守成規的事已習以為常。”她遲疑了片刻,“對于你們年輕人…有些傾向…念頭,感到難以接受,需要時間來緩緩。”
“但不接受,不意味着我反感你。”
她蹙了眉:“你若是實在放不下,保持這樣,喜歡也好,我随你了。”
沈扶瑤抿了下唇:“不……我要是,要是……”
湛淩煙問:“要是什麽?”
“我要是忘不掉,喜歡了一輩子。”沈扶瑤不甘心地問:“那怎麽辦才好?”
湛淩煙看了她半晌:“那就喜歡一輩子好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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